只要还活着

作者：小坂流加

第一卷 第一章 信

台版 转自 轻书架

图源：梦落琼华

录入：梦落琼华

我从补习班的收费袋抽出一千圆，买好车票通过验票口。罪上加罪让我感到非常害怕。妈妈和妹妹小茜的胆子都大到厚颜无耻的程度，为什么只有我如此懦弱呢？跳下轨道就能马上死掉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，但交通大乱会让妈妈非常不高兴，我不想挨骂，心想还是别跳轨自杀比较好。

医院的电梯门一边晃动一边敞开，白光填满了我的眼前。白炽灯的亮光反射在油毡地板和砂浆墙壁上，药品的气味直冲鼻腔。哔哔响的机械声，好几种重叠形成不明确的声音。照护室一响起类似门铃的旋律，护理师便从里面冲了出来。

推轮椅的照护员，皮肤晒得黝黑，想必他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暑假吧？他皮肤的颜色让坐在轮椅上的老奶奶，病情看起来严重了三倍。穿着夹克式白袍的医师，比起穿着薄白袍四处奔走的医师，看起来更优雅也更可疑。真要说的话，如果哪天我生病了，我会比较希望穿薄白袍的医师来医治我。

大学医院心脏内科的住院大楼，正上演着千篇一律的日常。我在这里算是熟面孔，所以赶紧逃进位在照护室旁，从前面数过去第二间的个人房。一关上门，喧嚣就被隔绝在外。四周有机器围绕的床上，躺着身穿白色睡衣的公主。

「呀喝——小春！」

胆小的我，如果被问到为什么跑来这里，肯定会挨骂。我对不久的将来感到害怕，同时举起了手。公主温柔地眯起了眼睛。

「呀喝——千景！」

是非常明确而圆润的声音。我松了一口气，把书包放在窗边的柜子上，朝放在床侧边的折叠椅坐了下去。

「你一个人来的？」

「嗯，因为我刚好有空。」

「有甜点，要不要吃？」

小春这个人，有着将我黯淡的心情一扫而空的强烈光芒。小春是妈妈的妹妹，换句话说，我是小春的外甥。

我打开她放在床边升降桌上的盒子，里面排列着五彩缤纷的马卡龙。探病的人带来的伴手礼，大多是流行的甜点或国外的土产。因为当事人食量很小，所以甜点几乎都进了我和妹妹小茜的肚子里。

探病的伴手礼不只有甜点。黄金国度般的街景、万里无云的晴空、夜景仿佛是镶上无数宝石的地毯、不知忧虑为何物，开怀大笑的小孩子。光用看的就令人心情雀跃的明信片，替病房杀气腾腾的白墙妆点上色彩。

小春最喜欢的就是银河的海报。数量远超过黑暗的亮光集合体，与其说是星星，看起来更像狼烟。

拿银河海报来的大姐姐叫作小莉。我不晓得小莉的本名，小春有很多本名不详的朋友。「模特儿的世界就是这样」，小茜的口气仿佛她亲眼看过似的。

小莉总是穿着颜色鲜艳到足以让人清醒的衣服，她喜欢聊天、声音很大，也经常大笑，护理师们都很喜欢她。她是流行杂志的模特儿。不过小莉总是说，如果小春身体健康，在她担任专属模特儿的杂志那里，小春绝对才会是最顶尖的模特儿。打从心底尊敬小春的小莉，和打从心底信赖小春的我，非常合得来。

之前有一天，小春因为长时间的检查而累得睡着了；医师把妈妈叫了过去，小莉便在医院大厅请我们喝果汁。

「我比较想喝汽水。」

小茜一抱怨，小莉立刻回嘴道：「你想变成胖嘟嘟的体型吗？」

身材姣好的小莉，一句话就让任性的小茜闭嘴了。

「我问你，千景。」小莉的声音在四下无人的大厅回响，「春樱不会死吧？」

那一天，小春为了接受心脏移植手术，完成了受赠者的登记。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，却还轮不到小春接受移植。

小春有心脏病。那是一种若置之不理，心脏就会像气球一样膨胀的病。当妈妈告诉我，移植就是从过世的人那里接收健康的心脏，然后交换心脏时，我开心得不得了。终于找到让小春痊愈的方法了。

可是，心脏不是能够轻易取得的东西。所以住院时间越拖越长。

妈妈辞掉了相当喜欢的编辑工作，转到同公司里，时间上比较能通融的部门当兼职人员，有时候晚饭的菜色也变得比较偷懒；脸上写着唯我独尊的小茜也不再抱怨超市买的熟食菜肴，她开始研究食谱，我则扛下洗衣服和打扫的工作。

小茜向妈妈详细询问过小春的病情和心脏移植的事，但我却怕得什么都不敢问。

「马卡龙，你可以多吃几个喔。」

小春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。

「谢谢，这个好好吃喔！」

「是小莉拿来的，听说是法国很有名的店。」

「马卡龙是法语吗？」

「我听说语源是来自义大利语。」

「可是它是法国的甜点耶？」

「对啊，搞不好是法国人擅自宣称它是法国的甜点。」

「但是很好吃，算了。」

「对啊，好吃就好了。」

小春的脸颊浮现了酒窝。我笑的时候也会出现酒窝。爸妈和小茜都没有酒窝，唯独这一点，我和小春是一样的。

敲门声响起，小春的主治医师走了进来。他看到我，露出了讶异的表情。

「咦？医生，你剪头发了。」

小春一说，医师的眼神就从我身上移开了。

「对啊，好看吗？」

「很适合你，看起来很年轻。让我拍一张照片吧。」小春兴奋地大声说。

「被模特儿称赞好开心喔！」职称是副教授的医师用很绅士的声音说道。

小春最爱的嗜好就是拍照。她一拿起放在床头的老莱卡（Leica）相机，医师就摆好了姿势。

「医生，你好帅喔！」

小春的莱卡型号是M6。朴素的全黑机身，唯一点缀的红色标志已经损伤，「Leica」则变成了「Lica」。小茜叫她买数位相机，但小春不愿舍弃那台软片相机。

我也喜欢那台莱卡。快门声比电子音效更有「抓住一刹那」的感觉，软片卷动的喀嚓声也是，仿佛非常珍惜这一张照片似的，听起来很悦耳。

医师和小春对于药物的事聊了一阵子，听起来很生疏的片假名不断出现，让我很难加入他们的谈话，我便坐在椅子上随意看看。

窗边的柜子上放着小莉上封面的杂志，上面有一个浅紫色的信封，已经贴好邮票，却没有写地址和姓名，彩虹色的光芒在信封上晃荡。

挂在窗边的水晶吊饰，是来探病的人挂上去装饰的。

很多人都会来看小春，假日甚至多到几乎要在病房前排队的程度。我环视了喜爱小春的人留下许多礼物的病房，总觉得有点羡慕。

每一个人都爱着小春。

「千景，去买午饭吧。」

医师离开后，小春从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钱包。

「小春，我顺便帮你把这封信寄出去吧？」我拿起放在窗边的浅紫色信封。看了信封的反面，上面清楚写着牧村春樱四个字：「你把地址写上去吧！」

我把信封放在升降桌上，小春的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阴影。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？小春注视着没有收信人姓名的信好一会儿，动作缓慢地从放钱包的抽屉里，取出白色的万用手册。

「我不知道地址嘛。」

小春打开手册的手非常透白，像是可以穿透看到另一侧。她用纤弱的手，抽出夹在手册里的一张纸条。皱巴巴的纸条上，有两个以小春笔迹写下的地址，都位在大阪。

纸条上写着「羽田秋叶」。

「羽田、秋叶？」

羽田秋叶这个名字，刹那间在我的脑海里发出亮光。但它就像流星一样立刻消失，我甚至抓不到它的尾巴。

「小春是春天的樱花，这个人是秋天的叶子，名字好像喔！」

小春抬起头，忽然露出灿烂笑容，我还以为她哭了。

「对啊！而且啊，他妹妹叫夏芽，是夏天的嫩芽喔！」

「加上妈的名字冬月，就是春夏秋冬了。」

「没错，春夏秋冬。」

她重复了我的话，再次用阖上打开的圆圈般的口吻，喃喃说着「春夏秋冬」。

小春纤细的指尖，轻抚着写在纸条上「羽田秋叶」的名字。虽然只是个不经意的动作，但她的指尖却打穿了我的心脏。理解这件事来得很唐突，我一直以为小春虽然受到所有人的喜爱，却没有特别心仪的对象。

「我不知道他现在住在这两个地址的哪一边，也说不定已经搬去别的地方了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「所以，不用寄没关系。」

小春恢复成一如往常的笑容，将信拿起来并用手册夹住，转身要把它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。如此简单的动作，小春却忽然垂下头，僵住不动。

「小春！」

我摸了小春的身体，手掌可以感受到她全身都在怦怦跳。小春的心脏会像气球一样膨胀，万一现在爆开了怎么办？

小春的晕眩和心悸并非现在才开始的。日常生活中的小动作，会让她立刻呼吸急促，脸色也总是很难看。在炎热的夏天会感到疲惫，寒冷的冬天更是会筋疲力竭。

因此，我总是很难想像，小春在学生时候和小莉一样做过模特儿工作，也不相信她曾经正常地上过大学，甚至一个人住在外面。

我心中的小春，无论何时都坐在白色床单上微笑着。

「谢谢你，千景。」过了一会儿，小春的呼吸趋于平缓，但额头上还是浮现了汗珠，她对我说：「我不要紧，你别露出那种表情。」

小春轻抚着我的脸颊，我鼻头一酸，眼泪几乎要掉下来。

「发生了什么事？千景。」

我真的快哭出来了。

然而，下一秒钟，房门打开，医师和护理师冲了进来。

「牧村小姐，你还好吗？」

「心电图显示心跳不正常，你做了什么？」

我赶紧离开小春的身边。这时候，我发现白色手册掉到床下，顺手捡了起来。

医师说要做心电图和照超音波，所以慌张地离开房间去拿机器。

「千景，不好意思，能不能麻烦你离开一下？」

护理师协助小春躺下。任由别人摆布身体的小春，顿时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。大型仪器来势汹汹地被搬进病房内。其他医师也推着不同的仪器进来，我像是被驱赶般离开了病房。

从白袍筑起的人墙缝隙间，小春露出了微笑，我还来不及用笑容回应，房门就被关了起来。

哔！哔！我听见了心跳的声音。

映在照护室萤幕画面的心电图，其中一个波形就是小春的生命波动。只要病房里的小春呼吸紊乱，贴在她身体上的电极片就会传送电波，照护室萤幕画面的波形就会乱跳，它的机制就是这样。

那个波形肯定和拉开嗓门播报台风资讯的记者身后，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浪一样，有着不吉祥的形状。而到了最后，海浪会高高升起，将小春卷走。

我有一种独自被抛下，孤零零留在海滩上的感觉。

我决定明天要寻死。真希望可以把心脏捐给小春。

我在儿童公园一隅的塑胶制儿童游戏屋里，做出了这个决定。

上小学前，我和妹妹各自带叶子和泥巴球到办家家酒的桌子上，撕得细碎的课本，像炒饭一样堆成一座小山。

化身成人肉碎纸机，切碎惨遭同学蹂躏课本的行为，就像通往自杀的仪式。

然后，剩下的就是写遗书。

我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，我的失落感和羞耻心，变得更深刻、更强烈。

印在铅笔盒上的动画角色，双眼被开了灰暗的洞。我的英雄被挥舞圆规的同学们集体私刑，惨不忍睹地殉职了。这是暑假时我帮了妈妈很多忙，小春因而称赞我很了不起，说要奖励我而用网购买给我的礼物。

我拿起自动铅笔，把参与霸凌的人的名字列举在笔记本上。中途还写断了笔芯好几次。

『爸、妈，你们要恨的话，就恨这群人吧！』

最后该向谁道别，我不需要时间去犹豫。如果我的人生中只有一道亮光，那肯定是小春错不了。

『小春，请你早日康复。祈祷你能尽快找到合适的心脏。』

我阖上笔记本，和铅笔盒一起塞进书包里。原本打算收拾桌上堆积的负面遗产，但我觉得很麻烦，就放弃了。

我背起书包，冲出了满是沙子的儿童游戏屋。

2

我拿着亮粉红色的钱包和白色手册，来到住院大楼外面。

抬头一看，病房窗户的白色窗帘沉默不语。他们正在里面对小春做什么呢？我讨厌窗帘另一头那群遮挡住小春、不讲道理的大人。

我打开了夹在白色手册里的纸条。先是注视了大阪府的地址，毅然决然地往和商店相反的方向跑去。

门诊大楼的候诊室一隅，排放着供患者使用的电脑。大人们在谈难懂的话题时，我和小茜经常在这里玩线上游戏。除了和小春见面，这是乏味的医院中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场所。

我在路线规划里输入地址，把搜寻结果写在手册上。小春的钱包里装了不算少的金额，我的口袋里也还有补习班的收费袋。我迅速关闭电脑的电源，奔跑在来医院的路上。

我决定明天要寻死。

所以这是我为了最喜欢的小春，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
终于找到能为小春尽一份心力的使命感，还有身体健康却想自杀的罪恶感，唤醒了沉睡在我内心的活力。我在学校彻底扮演着一个硬邦邦的假人，但内心似乎还是个活人。

我有点介意手上的钱包太可爱了，我在商店买了纸袋，接着抬头看了病房的窗帘，还是紧闭着的。

我在心中对小春喃喃说：「我出发了」，然后离开了医院。

我从东京车站搭上东海道新干线。平日下午的车厢内虽然很空，但我踏进车厢后，立刻坐在映入眼帘的位子上。我一边看着手册里的路线图，一边在脑海反覆演练路程。

抵达新大阪后，首先要转搭地下铁。御堂筋线、中央线、在哪个车站下车、接下来要怎么做。若不让脑袋先全速运转，紧张的情绪一定会压垮我，让我无法保持清醒。

我第一次一个人搭新干线、跷课和挪用补习费，正打算前往大阪。今天一整天就体验到三年份的初体验，而且是现在进行式。

车厢内的时钟指着一点，这是下午课程开始的时刻。

营养午餐的时间真的形同地狱。如果能独处还算好，要是为了欺骗导师，硬是把自己推进同学的小圈圈里，大家就会毫不留情地把讨厌的菜丢到我的餐盘。虽然我不偏食，但大多数小孩讨厌的食物我也一样讨厌，看到我的脸因痛苦而扭曲，同学们就会乐得手舞足蹈。

呼吸越来越难受，于是我打开了在月台买的宝特瓶饮料。用茶润润喉咙之后，我看向窗外企图让心平静下来。顺势流去的大楼、房子、大楼、房子、天线、房子、房子、房子。

景色静静地透过视觉告诉我，我正在远离东京。

当车窗的景色变成一大片绿色后，我的心也完全变成一名旅客。紧张不知不觉变成了惬意的激昂，我想起了低年级时，小春常念给我听的《银河铁道之夜》的故事。

我假装自己是主角乔凡尼，幻想着天鹅停车场和辇道增七星的观测站在哪里。再过不久，我就能看见蝎子的火了吧？

我喜欢《银河铁道之夜》中出现的，「真正的幸福」这句话。

当我抬头看滑过蓝天的一道飞机云时，当我在冬天黎明的温暖被窝里，听着雨声时，当我站在吹过整排樱花树的风中时，几万个词汇一口气洒落下来的瞬间感动中，那一句话扑通扑通跳着。

我越来越把自己当作乔凡尼，尽情地幻想，但我马上碰壁了。我没有同行的朋友，没有像卡帕涅拉那样的朋友。

我高涨的喜悦刹那间就消气了。

为了弥补失去方向的幻想，我开始思考收信人「羽田秋叶」的事。从来没有离开过东京的小春，到底是怎么认识大阪人的？

我的眼神停在坐在斜前方大叔手上的手机。不过小春绝对不可能上交友网站的，还是对方也是模特儿？但如果是，用不着我问，小莉也会滔滔不绝地讲出来。

还是大学同学？大学有来自全国的人，虽然小春因为生病辍学了，但好歹念了三年。

「羽田、秋叶，吗？」

我奔驰在联系起两人的距离上。

小春到底写了什么呢？好在意。我摸了摸信封，但信封黏得好好的。

如果这个人愿意来，小春或许会打起精神。

新干线通过京都时，我开始有了依赖「羽田秋叶」的想法。

当我踏上新大阪的月台时，关西腔的对话便毫不留情地袭击我。我向站员问了地下铁怎么走，那个人当然也是说着一口关西腔。

「御堂筋线的乘车处在那边。」

发音偏高的地方不一样，重音不同，听起来就像外国话，甚至连人的长相也看起来不一样。不知道我是不是一看就像东京人？一想到这里我就很害怕，向对方鞠躬后便快步朝地下铁走去。

地下铁里面简直是异世界。老人、小孩、年轻女孩、大婶、学生、上班族，所有人都说着流畅的关西腔。我甚至觉得，拿着一个小纸袋就闯进异世界的自己非常勇敢。

我在本町车站下车，转搭中央线。抵达目的地的车站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。今天以内如果不回家，我一定会被妈妈和小春骂。

小春明明和我们同住，却像客人一样见外，妈妈则是摆明了一副「生病的小春是个累赘」的态度。一直到最近，两人的关系才改善到像目前这样相安无事。自从得知除了心脏移植，没有其他方法能治好小春的病之后，妈妈不再抱任何希望，对小春的态度也软化了。

从地下来到地上后，我穿过横越头上的高架桥下方，朝站员告诉我的方向小跑步地前进。我一边走一边不断问路人，最后抵达了一间实在称不上生意兴隆的小工厂。毛玻璃上用白色文字写着「前原制作所」。

前原？不是羽田吗？

我讶异地愣在原地，门突然打开了，里面走来一个穿着丹宁围裙的大叔。大叔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我。

「有什么事吗？小弟弟。」直到刚才，我所听到的关西腔都像搞笑节目一样轻快，这时频道却突然转到黑道电影了，他又问了我一次：「喂！有啥事吗？」

「这、这里有没有一个、叫作羽田、秋叶的人？」

因为太在意重音，让我反而变成像机器人一样，讲话断断续续的。

「这里没有姓羽田的人。」

「他不住在、这、这里吗？」

「这里只有工厂。」

大叔不知道我从五百八十公里以外的地方远道而来，很干脆地放话，然后掏出香烟点火。

但我不想放弃，焦急地拿出夹在白色手册里的纸条，逼问大叔：「这个！这个地址是这里没错吧！」

「小弟弟，你是东京人吗？」

「我想找羽田秋叶！」

我的声音让几个大叔陆陆续续走了出来。

「唷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这小子好像在找人。」

「喂！小弟弟，你刚才说秋叶是不是？」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大叔走向前。我把纸条递出去，大叔转而看了纸条和我，问：「小弟弟，你是小秋的谁？」

「你认识他？」

「对啊，小秋小时候住在这里，我是本地人，跟他很熟。」

「我来这里，是有东西想交给羽田秋叶。」

「应该是筒井秋叶吧？」

「筒井？」

「对啊，没错。我记得他妈妈好像再婚了……」大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，摸着自己的下巴。犹豫了一会儿后，用试探的眼神对我说：「小弟弟，去另一个地址以前，你先去车站另一头，一家叫作『兵头酒铺』的店看看。」

大叔叼着烟继续说：「我家老妈以前说过，小秋都泡在『兵头』，说不定他们知道些什么，你以S中为目标，走过去就知道了。」

「车站前面有一个地下道，走出去之后右转，过了大十字路口之后再往左转。先右转再左转喔！」

「小弟弟，懂了吗？」

我暧昧地点头，其中一个大叔撕开空烟盒，摊平后在反面帮我画了地图。

「谢谢。」

「小弟弟，你从东京远道而来，到底要拿什么东西给他？」

我松了一口气，随便说了一些理由后就离开了工厂。

我第一次那么流利地撒谎。如果小茜听到了，肯定会大吃一惊。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真是太棒了，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。无论何时，我的身边总是有爸妈和小茜。

不属于学校也不属于家人的我，总觉得好轻盈。

我照着地图前进，来到了面向中学操场的马路。铁网围篱的内侧，学生们正在踢足球。我已经决定升上国中后要加入足球社，但「国中生的我」是不存在的。

因为明天，我就要亲手杀了「国中生的我」。

死，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国中生的我、高中生的我，都会被小学生的我杀死。明天的我，夺走了后天的我。假如昨天我就想寻死，今天我也不会在这里。

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，我将视线从操场移开。接着，我看到了一个身穿水手服、坐着轮椅的女孩子，她有着和小茜一样的黑色长直发，被穿过操场的风吹拂。她专心凝视着风吹来的方向。

虽然她的发型和小茜一样，但她比小茜漂亮多了。她是不是坐轮椅上学呢？没有人陪伴没关系吗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？我担心了起来。

或许是察觉到了我冒失的视线，她忽然转头看向我。用比小茜还大的双眼、比小茜更锐利的眼神瞪着我。若是停下脚步，不知道会被说什么，我只好假装平静，马上通过她的身后。

我好紧张，深怕被她叫住。

「得分！」

操场响起叫声，四散的人群全都聚集到球门前。我偷偷回头，看到女孩露出雪白的牙齿。但她似乎又在刹那间捕捉到我的视线，立刻又用魔鬼似的表情瞪着我。

3

我完全没注意到街景从住宅街变成商店街了。

刚才的女孩在我脑海挥之不去。她露出白牙的那一瞬间真的非常可爱，她笑起来很可爱，不笑实在很可惜。

一辆小货车停在我的后面。大概是听到了停车声，有人从路边的商店走出来大叫，那声音让我惊讶得几乎要跳起来。

「回来啦！秋叶！」

我一回头便看到一个头上绑着白毛巾、穿着T恤的男人从小货车上走下来。站在货车旁的女人一向他搭话，他就把空瓶从车斗上搬下来，又坐回驾驶座。

「车停好后就拜托你看店了，我要去接夏芽。」

我仿佛被宣告连成宾果的最后一个数字，受到相当大的冲击，呆站在原地，当我正因为突如其来的侥幸感到困惑时，车斗写着「兵头酒铺」的小货车就从我面前开了过去。

我拔腿冲了出去，深怕抓不到机会之神的浏海。

货车用倒车的方式开进马路后方的停车场。看到从驾驶座探出头、操作方向盘的人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来医院看小春的男人，大家都很时髦，大多是很适合戴眼镜和帽子、穿尖头鞋的帅哥。或者是从事编辑、摄影师、造型师这种职业，个性独特的人。所以我所想像的「羽田秋叶」，应该是站在这些阶级顶端的人才对。但是从小货车上走下来的他，除了个子很高，没有其他地方让人留下深刻印象，是一个平凡到不行的男性。

他一边把车钥匙放进口袋，抬头看了一次天空，然后发现到我的存在，但表情显然丝毫不感兴趣，就这样从我面前走过去。

小春，真的是这个人吗？

他前脚才踏入店里，出来迎接他的女人后脚就走出商店来到马路。莫非那个人是他的太太？被关在病房一年以上的小春浮现在我眼前，我立刻抛弃了那个选项。这样小春太可怜了。

我犹豫了好一会儿，决定鼓起勇气走进店里。

「欢迎光临。」

站在收银台前的他抬起头来。我走向商店深处的冷藏柜，企图逃离他的视线。头上绑着白毛巾的他，并没有察觉到我从陈列柜后面偷窥他的热情眼神，只顾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东西。我低头看了纸袋。是一封夹在白色手册里的浅紫色信封。

贴了邮票却无法写上地址的信。简直就像做好活下去的准备，却没有办法活下去的小春。

我将手伸进纸袋里。虽然对方只是不起眼的酒铺店员，但不把这封信交给「羽田秋叶」，我就没办法回去。

「小子！你在干么？」

当我因为突如其来的咆哮回头，同一瞬间，我的手臂已经被抓了起来。

「又是扒手？你是S中的吧？啊？几年级？」

脸像法隆寺金刚力士阿形像一样红的大叔，连珠炮似的声音勾起我不好的回忆。同学在书店行窃时，曾经命令我负责看守。提心吊胆的我，就像现在一样被带到书店后面去。因为我的包包里没有搜到商品，所以我被无罪释放，但被冤枉的恐惧却深深烙印在心底。

从那时候开始，我就想要自杀。

「叔叔，等一下，这家伙没有偷东西。你看他的纸袋。」

将我没有偷窃的证据拿给店老板看的人，正是羽田秋叶。

「叔叔，你太敏感了啦！」

「哇！真的耶，抱歉喔，小弟弟。」

他松开我被掐住的手臂，随即一溜烟地逃到店的角落。我再也不想受皮肉之痛，也受够了被大吼或是责备。

「小弟弟，对不起。」

金刚力士即使靠近我，我也动弹不得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霸凌。

某天，没有任何征兆和号令，所有人就从我身边一起消失了。一颗小石头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，就算我大声喊痛，也没有人再听到我的声音。而后石头多了一颗，又多了两颗。隐隐约约的人影，很快就融入了稍远的人群中。我正打算追上去，石头又飞了过来；到最后，石头变成了枪弹，枪弹又变成了炮弹。

「抱歉喔，真的很对不起，请你包涵。」

和粗沉的声音不同，落下的是温和的声音。我抬头一看，纸袋就垂在眼前。我把纸袋抢过来揽进怀里，然后愣愣地瞪着指尖看。当大人开始对沉默不语又动也不动的我感到棘手时，一个亲昵的女孩声音在店里响起。

「咦？你不是海藤吗？」

「这小子是夏芽你的朋友吗？」

「对啊，是我的小学同学。天啊！好怀念喔！海藤，好久不见。」

我一抬起头就看到坐在轮椅的女孩弯着双眼。海藤是谁啊？我吗？

「你不是转学到东京了吗？怎么了？是不是特地来看我的？好高兴喔！唉、唉，讲东京的事给我听吧！」

她就像念着准备好的台词似的，滔滔不绝说着莫名其妙的话。

「什么嘛，原来是来找夏芽啊。那就更过意不去了。」

「没关系、没关系，叔叔。海藤总是很胆小，小学时也常常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挨骂。都怪他太懦弱了。」

「说得也是。明明是男的，皮肤却白嫩嫩的，眼睛也像女生一样大。你应该吃胖一点才对。对了，留下来吃晚饭再走吧！」

「爸，临时留人家吃饭，这样不好啦。」

「有什么关系？让叔叔赎罪嘛！」

金刚力士露出笑容，把脸凑了过来。我不发一语，朝女孩看过去。有一瞬间，她趁大人不注意时使了一个眼色。那是交织了各种胁迫话语、极度高傲的眼神。

我对金刚力士点点头。这是被霸凌的孩子特有的观察能力外加条件反射。

「真的吗？海藤，你方便吗？父母亲呢？」

「我爸妈无所谓，他、他们也说过，要我和夏芽好好聊一聊。」

「那不如住下来吧？」

她坐着轮椅靠过来。好胜的眼神，看起来很狡猾的嘴唇，完全不知道她有什么企图，但她带着奸计的笑容简直炉火纯青。我拼命思考逃离这里的方法，但节奏完全跟不上。

「既然这样，煮什么好呢？海藤喜欢什么菜？」

「吃肉啦，理央。海藤太软弱了，要增强力气才行。」

「那我去买东西。海藤，记得联络你妈妈喔！」

「我去准备棉被。海藤，你慢慢坐。」

「海藤，这样好吗？」

「可以啦！对吧？海藤。」

唯一向我征求意见的秋叶先生，他的贴心也被推翻了。当反驳的话哽在我的喉咙时，打开店门走进来的客人叫了他，秋叶先生便离开了。大人都走了，店的一隅只剩下我和女孩。

「我叫作羽田夏芽。你是来做什么的？是那个人拜托你的吗？」迟来的自我介绍，加上突然直捣核心，让我抬起头。夏芽用挑衅的眼神看着我，「你是牧村春樱的什么人？」

「你、你认识小春？」我放声大叫，夏芽的铁拳刺入我的腹部。

「白痴！不要大叫！万一被哥哥听到了怎么办？」

「对、对不起……」

「我要去后面，你来帮我。」

夏芽解开轮椅的煞车，我绕到她后面推起轮椅。上下关系早已形成。

店铺后面是住宅。我们没有上去客厅，而是穿过落尘区来到宽敞的庭院。庭院一角盖了一间像是仓库的小屋，是类似临时搭建的组合屋那样的建筑物。

夏芽朝主屋二楼喊了叔叔，金刚力士脸的大叔就乒乒乓乓地跑了下来。他套上拖鞋从缘侧走下来，用熟练的手法把夏芽抱起来。大叔先让夏芽坐在房间里的椅子，再用放在入口的抹布，把红色轮椅的轮胎擦干净后推进室内，接着搬动夏芽让她坐在轮椅上。一连串的动作非常俐落。

「谢谢你，叔叔。」

「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叙旧，慢慢聊啊，晚饭弄好我会来叫你们。」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我毕恭毕敬地鞠躬，大叔便咯咯笑了。

「海藤，不可以对夏芽有非分之想喔！叔叔我虽然待在店里，但我的直觉很准喔！」

「你不要乱讲啦！海藤才没有那个胆子，不可能啦！」

「不可以对男人太大意。不过，在我发现之前，小秋就会先发现了。小秋很可怕喔！他会杀了你。」

「我会率先动手杀了他啦！」

他们是不是没发现自己说的话很没礼貌？居然认定我会偷袭夏芽，我一定会被杀死。

大叔离开后，门被关了起来。祥和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。

「乌龙茶。」

「啥？」

「放在冰箱里，去拿过来，你也可以喝。」

夏芽的表情显示她完全打开霸凌模式。为什么霸凌的人，脸总是很臭呢？

即使如此，我还是照她的话从冰箱里拿出两罐乌龙茶；她说要杯子，我就照她的命令从餐具柜拿出史努比的杯子，细心地将乌龙茶注入茶杯递给她。

红色轮椅就像是宝座。

踏进室内后，我感觉房子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宽敞多了。入口后面还有另一个房间，从敞开的房门可以窥探到那应该是卧室。

会觉得房子宽敞，是因为里面几乎没有放东西。没有隔间的室内，只有一张椅子和餐桌、电视、餐具柜和抽屉柜。抽屉柜上有个小小的佛坛，摆了一张照片却有两个杯子。照片旁有一个粉红色的装饰，仔细一看，形状和小春常常折给我的立体动物很像，好像是兔子？

「你是牧村春樱的什么人？」夏芽的声音飞了过来，像是要警告放肆地环视房间的我。

「你怎么会认识小春？你是羽田秋叶的妹妹？海藤又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是我在问你问题。」

夏芽推翻了我的疑问。

「我是她的外甥啦！小春的姐姐是我妈妈。」

「是喔，然后呢？你要我们归还哥哥？」

「归还是什么意思？」

不准用问题回答问题，夏芽锐利的眼神如是说。

「我不知道小春和羽田秋叶是什么关系，只不过……」我正打算说出信的事，顿时又闭上了嘴。夏芽的双眼发亮，「只不过，我很在意。」

「在意什么？」

夏芽已经察觉到我有一半在说谎，我拿出纸条企图蒙混过去。

「我跟小春借的书里夹着这个。我从来没听说过她有大阪的朋友，也不认识这个名字，所以很在意。」

「光是在意就特地来到大阪？你真的是如假包换的傻瓜耶！」

我噤声了。继续说下去，我怕会露出马脚。

「你真的只是在意？牧村春樱没有交代什么吗？」

「没有，还有，请你不要直接叫小春的全名，可以吗？」

「你还不是直接叫我哥的全名。」

「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嘛！」

「我也是啊！」

宛如女皇帝的夏芽忽然态度一变，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，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。

「你为什么认识小春？为什么知道我和小春有关系？」

「因为照片啊。」夏芽看都没看我就这么说：「我看过你和哥哥的合照。」

「我和、秋叶先生？」

「哥哥好像没发现是你，但是我马上就认出来了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为什么要叫我海藤？」

夏芽沉默不语。

「你不希望秋叶先生发现？」

夏芽板着一张脸点点头。房间越来越暗，我站起来按下玄关旁的电灯开关，室内顿时亮了起来。灯光也照到了后面房间的书柜。

「我可以问你秋叶先生的事吗？」

「要问什么……」

小春受人喜爱，却不是一个让人害怕的人。可是我却感受到，夏芽很明显地对我身后小春的影子感到恐惧。我穿越变亮的房间，踏入后面的房间，夏芽就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声音。那个房间里放着床和书柜。

「不要随便在别人家走来走去！」夏芽从我背后大叫。

「我想了解小春的事，还有小春和秋叶先生的事。」

「不可以！我真的会宰了你喔！」

「没关系，反正我明天就要死了。」

「胡说什么？你白痴啊！」

「我想在死前知道小春的事。」

「你不是说她是你妈妈的妹妹吗？」

「对啊，她是我的阿姨。喜欢拍照，非常珍惜莱卡M6。喜欢天体，收集了很多宇宙相关的摄影集。嘴上说喜欢科幻小说，其实最喜欢少女漫画，看矢泽爱的漫画会哭。但是，小春最喜欢的书一直都是同一本。」

夏芽的脸越变越惨白。我站在书柜的前面。

「这里和小春的书柜一模一样。」

大书柜上排列着莱卡的入门书、莱卡的杂志、小春喜欢的那位摄影师的风景摄影集，还有天体、星座和宇宙的摄影集，连排列顺序都跟小春一样。科幻小说文库本的水蓝色书背也是，但小春拥有的很新很光滑，这里的书已经晒到变白了。作家阵容则是完全一样，旁边还放着看起来难以容身的矢泽爱。

在小春的书柜上，反而是亚瑟·查理斯·克拉克（Arthur Charles Clarke）没什么地位。此外还有宫泽贤治。把好几本相同书名的书排在一起的方式，也和小春一模一样，这让我觉得很难过。

小春的书柜也有好几本，只有出版社和封面设计不同的《银河铁道之夜》。

欠缺日常生活用品的房间里，这个书柜的尺寸大得相当异常。像是设置了屏障一般，静静守护着某样东西似的，毅然决然地矗立在那里，还有上头那些清澈又充满坚硬孤独的书籍。

我觉得这里没有哪一本是夏芽会看的书。

「小春和秋叶先生曾经是情侣吗？」

「那种事，知道了又能怎样？」

「我只是觉得，如果小春有那种对象，我会很高兴。」

熟悉的书柜给了我勇气，夏芽很不爽地皱起眉头。

「她现在没有对象吗？应该有很多人想追她吧？」

「小春没有男友。据我所知，她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。」

「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一定有啦，绝对有！」

「她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，毕竟我们一直在一起。」

「你真的是幼稚的小鬼，你到底几岁啊？」

「我已经小学六年级了，不准叫我小鬼，你跟我差不多。」

「我国二了，不想理你。」

夏芽又要夺回掌控权了。

「我和小春一直住在一起，而且她老是住院，如果有男友，我马上就会知道。」

夏芽的口气仿佛对小春瞭若指掌，但听到住院二字，她就愣住了。

「她生病了？」

我正要点头回应时，玄关大门突然打开，我们不约而同抬起头。

「海藤，我买了点心回来，晚饭前先吃这个吧！」

没礼貌的闯入者就是刚才那家酒铺的女儿，兵头理央小姐。理央小姐把超市的购物袋放在玄关，露出满脸微笑。她摇晃着柔顺的褐色鲍伯头，轻快地离开了。

「理央小姐该不会和秋叶先生结婚了吧？」

「先别管了，点心。」

上一秒钟还一脸严肃的夏芽，用下巴指了指，顿时我又恢复成仆人的地位。我绕到夏芽后面握住轮椅的手把，将她推到餐桌旁，而且没有卡到电视柜或是抽屉柜，最后细心按下煞车，夏芽很佩服地抬头看我。

「你认识坐轮椅的人吗？」

「就是小春啊，她在医院里几乎都坐轮椅。」

「她的脚不好吗？」夏芽提心吊胆地问：「她是模特儿对吧？」

「你看过吗？」

夏芽点点头。一谈到小春，她就会突然变得懦弱。

「哥哥把杂志、照片还有信藏在壁橱里。那，牧村春樱到底哪里生病了？」

「……心脏。」

一听到心脏二字，夏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。她是不是以为只有行动不便的人才会坐轮椅？

「稍微走一下就会上气不接下气，动弹不得。所以移动时都要坐轮椅。」

「你说的是真的？」

我点点头，接着我们保持沉默，专心地吃着理央小姐留下的点心。

4

夜晚来临了。光是想像妈妈现在勃然大怒的模样，我就全身发抖。

我告诉小春要去买午饭却没回去，她一定也很担心。我原本想打她的手机，但最后还是打消念头了。家里的电话则是害怕到不敢打。

老实说，我恨不得马上回家。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虽然很开放，但陌生人的家实在让我坐立难安。我不晓得该怎么表现自己好的一面，也不晓得知道我真面目的夏芽，会对我做出什么事。

但我还是勉强待在这里，因为无法决定该怎么处置小春的信。从以前就是这样，只要遇到能帮助小春的事，我就比平常更能鼓励自己。

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在酒铺吃晚饭，我们被叫到了主屋。

吃饭时，他们简单扼要地告诉了我理央小姐父女和夏芽他们的关系。理央小姐和羽田兄妹从小一起长大，三年前开始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。

我自称是夏芽念小学时的同学，叫作海藤兼八。是夏芽事先命令我要这么说的。

「小子，你爸爸喜欢喝酒对不对？」

海藤和兼八据说都是烧酒的名字。

餐桌上的气氛非常开朗。神似金刚力士像的大叔心情超好，拼命喝酒又拼命讲话，一下推荐我吃五花肉，一下又把肝脏放在盘子上催我吃，还吵着要我喝酒，结果被理央小姐骂到臭头。

明明没有开电视配饭，声音却此起彼落。

我爸爸总是很晚才回到家，听说他在家电产品的公司里担任技术开发，但他老是认定我还听不懂他说的话，所以很少谈论自己的事情。话虽如此，他也不会听我说日常生活的事。

他是一个不会介意成绩，也不会问我学才艺学得如何的人，更不是假日会玩投接球的人。小茜常说他被妈妈骑在头上，但因为他也是一个不怎么积极说NO的人，所以我家相处得很和平。

我一边被拉进大叔、理央小姐和夏芽的同步对话中，一边偷偷观察秋叶先生。他换上黑色T恤和运动裤后出现在餐厅，在对面坐下后便问我：「有没有联络妈妈？」

他的手臂有恰到好处的肌肉，拿筷子的方式就像标准范本，交互吃着肉和蔬菜，偶尔喝一口啤酒。虽然没有很积极地加入对话，但表情自始至终都很温和。

他的眼睛下方有鼓起的卧蚕，这一点和夏芽很像；但他完全感受不到夏芽那种杀气，感觉就像是温顺善良的大哥哥。不过，若问我适不适合搭配仿佛玻璃柜娃娃的小春，则是有太多难以理解的要素。

我偷偷摸摸地观察，目不转睛地验证，而夏芽则从餐桌对面毫不客气地瞪着我。

吃过饭后，理央小姐和夏芽一起去洗澡。大叔喝醉去二楼睡觉了。夏芽她们洗好后则换我去洗澡，然后再换秋叶先生洗。

秋叶先生去洗澡，夏芽和理央小姐回到偏房后，客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。我望着亮灯的偏房的毛玻璃，啜饮着理央小姐端给我的麦茶。

抬头看了挂在墙上的时钟，已经过了九点。平常度过的九点，和今晚的九点有天壤之别，仿佛地面与银河。刹那间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。

借我T恤穿的秋叶先生洗好澡出来了。他粗鲁地擦着黑色头发，坐在我的面前。

「我也来喝好了。」

「啊，我去拿。」

「不用了，我自己来。」

秋叶先生温柔地制止了老是听从命令、因反射动作而站起身的我，从冰箱拿出玻璃冷水壶，还从流理台的沥水篮拿了杯子，又回到我面前坐下。不知道是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，还是客厅没有别人，又或者是洗澡洗得很舒服的关系，他的表情非常放松。

我一股怒气顿时油然而生。

「啊——真好喝！」

小春连泡澡都没办法，这个人凭什么悠闲地入浴后享受冷饮呢？她住在像监狱般的病房里，甚至没办法自己擦身体。前阵子还可以，但现在因为心律不整遭到禁止，由护理师替她擦澡。

洗头发只限定身体状况良好的日子，这也是护理师的工作。对任何人都很客气的小春，大概是体谅护理师帮她洗发、润丝、甚至吹干实在太麻烦了，把又长又漂亮的长发一口气剪到肩膀上。当然她也不可能去发廊，是我那个外行人妈妈剪的。

她的身上装了很多管子，打了很多药，无法心满意足地走路，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，也没有个人时间。明明当过模特儿大受欢迎，现在只能穿睡衣，也没办法穿高跟鞋。不能去新开幕的购物中心，拍卖会更是名副其实的战场。

小春身边总是伴随着疾病，死亡寸步不离。但羽田秋叶却逍遥自在、心情畅快，我无法饶恕。

「你要在这里待多久？」秋叶先生放下杯子后问我。

「我是因为父母工作才来的，大概几天吧。」

「这样啊，父母有没有担心你？」

「不要紧。」

「以前我每天都会去夏芽念的小学，可是我不记得你，真是抱歉。」

「没关系，因为我很不起眼。」

吃饭时，理央小姐忽然说「夏芽的同班同学里，有叫作海藤的人吗？」，让我惊慌失措，吓出一身冷汗。夏芽则若无其事地撒谎说：「海藤就是这样，一点也不起眼」，而这句话巧妙地说服了所有人。

「不过，你来找夏芽，我很开心。谢谢你。」

「秋叶先生讲话变成标准口音了。」

「有吗？口音是会被影响的喔，海藤你如果待在关西一星期，我想也会变成关西腔。」

去外国留学，自然而然就会听习惯英文，和这种感觉一样吗？

秋叶先生帮我的空杯子倒入麦茶，也把自己的杯子加满。

「夏芽和叔叔就不会这样。」

「因为我曾经在东京住过。」

他正在回想。回想在东京度过的日子。

他的身旁，有那个人吗？

我双手握住杯子，按捺住高涨的情绪。

「秋叶先生是什么时候在东京住过呢？」

「七年前。原来已经是七年前了啊！」

七年前，我还没有上小学，小春是大学生。我的喉咙发出咕噜的声响。可以感受到凝聚的热空气被咽下去后，下降到胃里。

「秋叶先生，我啊。」

无法像夏芽一样立刻说出机伶的谎言，让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烦躁。头脑动得很慢，所以提心吊胆。我自虐地认为，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遭到霸凌。

「我来到大阪，是因为想见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见的人！」我太拼命了，声音也跟着变哑。看到我忽然如此振奋，秋叶先生显得很困惑，我接着说：「那个人不是夏芽，我找夏芽是为了和她商量那个人的事……」

「海藤，该不会你的父母没有来大阪吧？」

我点点头，秋叶先生傻眼地叹了口气。

「这样不行啦！」

「可是我是为了寻找『真正的幸福』才来的。」

秋叶先生停下了动作。

他黯淡的双眼，一瞬间亮起了光芒。就像在动物园栅栏中努力卖萌的动物，突然野生化一样。我倒抽了一口气，喉咙发出咕噜一声。刚才被咽下的是兴奋，现在下降的是恐惧，万一秋叶先生发现了我的真实身分，我一定会被夏芽杀掉。

秋叶先生不晓得知不知道我在紧张，他撩起濡湿的浏海并露出笑容，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要让自己心中的某种情绪平静下来。

「是恋人还是什么吗？」

「呃？」

「那个你千里迢迢跑来想见的人。」

受到他温柔的笑容影响，我不由得点头。

「噢，恋爱啊，好意外。」

「我谈恋爱很奇怪吗？」

「不是你，是夏芽。」

「夏芽不谈恋爱吗？」

「不知道，我们兄妹之间不聊这种话题。不过，照夏芽的个性，我觉得她不是一个好的商量对象。」

我不禁点头附和，又赶紧否定。

「可是，我只能找夏芽商量……所以才会来这里……一定要现在商量不可……」

「那，夏芽给了你很好的回答吗？」

我要杀了你。我得到一个很坦率的回答，但是，我还是想知道。

「秋叶先生有谈过恋爱吗？」

我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这句话很像电影传单上写的老套台词，害我脸颊发烫。小孩子纯朴的疑问，似乎让秋叶先生显得不知所措。

「恋爱吗……最近没有耶。」

「有多久了？」

「很长一段时间了。总觉得恋爱这个字已经变成美好的回忆了。」

「你回忆中的那个人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」

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秋叶先生的脸，并没有看漏他的眼神投注在某一段过往回忆的那一刻。

软片发出喀哒喀哒喀哒的声响，开始旋转。离心力将堆积的时间尘埃扫去，他的记忆银幕显示从3开始倒数。

「是告诉我『真正的幸福』的人唷。」

第一卷 第二章 春夏秋冬

春樱——牧村春樱就像是在春天夜空闪烁的处女座角宿一星。

我是在社团的迎新联谊会上认识春樱的。四月的日本全国，到处都有这种稀松平常的邂逅，但相遇的瞬间就被求婚的新生男生，在日本到底有多少人呢？

我会在四月樱花盛开的讲堂，加入平凡又毫无任何基本知识，甚至一点兴趣也没有的「露营社」，全都是因为我恋爱了。

为了考上大学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我，在惊蛰note过了一阵子，在昏暗洞穴受到春风气味引诱而露脸的当下，立刻就被映入眼帘的美丽花朵迷住了。

注1：二十四节气之一，时间大约是三月五日或六日。

那名美少女是文学系一年级，名字叫作桐原丽奈。我查到她加入了「露营社」，我也随即加入了社团。

我和同样就读工学系的阿神，得意洋洋地一起参加了联谊。说起来，查到她的名字、得知她加入这个社团的人，也都是阿神。神命，日文发音是Jin Mikoto，是个很奇怪的名字。我觉得他父母真的很扯，但据说他父亲是厚生劳动省的官员。

入学典礼的前一天，我迫不及待地去看工学系的实验大楼，看到穿堂展示了历代的毕业制作。天窗洒下柔和日光的大厅，就像沉入海底的古代神殿一样寂静。

只不过，穿堂已经有先来的客人，那个人就是阿神。他专注地望着无人探测器的模型机，好像没有察觉到我站在旁边。我贴在玻璃上看着摆放在无人探测器旁的小型火箭模型机，过了一会儿，阿神向我搭话。

阿神是个直言不讳的人。一开始我很怕他，因为他的发型和服装都像从流行杂志里走出来，最重要的是他讲话速度很快，而且父亲还是官员，买了东京都内的大楼给他。他毕业于关东的高中名校，再加上名字叫作神命，很难叫人不害怕。

但神命只是个附带很多奢华赠品的人，其实内在是个着迷流行事物、最喜欢女生的平凡人。他从来不会自豪那些外在，或者炫耀他是东京人，他颠覆了我对东京人很冷漠这个既定印象。

「时候终于到了，秋叶。」

「好紧张喔！但是我一定要跟丽奈讲到话！」

「我也要跟樱公主交朋友！」

「樱公主？」

居酒屋入口挤满了新生和旧生。

「笨蛋！就是牧村春樱啊！文学系三年级的，在《Sucre》当读者模特儿，我们大学里最有名的人。」

「Sucre是什么？」

「笨蛋！你连流行杂志也不知道吗？就放在合作社最醒目的地方耶！」

我想关东人说的「笨蛋」，和关西人说的「白痴」一样，是表现亲昵的话，但一直被叫笨蛋还是让我有点不爽。

「是喔？学校里有模特儿啊？」

不愧是东京。我原本想补上这句话，最后还是没说出口。向东京屈服，总觉得很不甘心。

「难怪有这么多男人，原来是这样，太好了，我的目标是别人。」

「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的竞争对手吗？」

我表情严肃地点点头，我前面的一群女生回头问我，「你是关西人？」

区区一点关西腔，就是关东人也会很敏感。这种时候只要回答「速啊！」然后惹对方笑一笑就好。但我虽然在关西出生长大，打娘胎就看吉本新喜剧，却毫无搞笑天分到惊人的地步。

所以对方如果用这种充满期待的眼神看我，就会让我很紧张。也是有不擅长搞笑的关西人，就像东京也有毫无美感的人一样。

「对，这家伙是关西人，说是东大阪来的。你们是什么系的？」

阿神很顺利地打入女生群。他很擅长聊天，笑起来又迷人，所以很快就和对方打成一片。我站在笑成一片的阿神等人旁边，陶醉地望着丽奈。

服务生带我们到居酒屋的宽敞和室，四年级领头吆喝着干杯，宴会开始了。房间一转眼就被欢声淹没。我假装若无其事，慢慢地换座位接近丽奈。

阿神在另一头好像说了他毕业于哪所高中，响起了「哇！好强喔！」的欢声。要是我也有一项自豪的事物，能让别人发出「哇！好强喔！」的赞叹，那该有多好？可惜我没有。

我好不容易占到丽奈斜前方的位子。她一边喝着柳橙汁，和身旁的女生有说有笑。正当我将从昨天就在脑海里反覆模拟的场景再演练一遍，下定决心开口时——

「春樱来了！」有人冲进宴会会场大叫，房间内顿时陷入寂静。

我完全没有感受到紧张的气氛，鼓起勇气向丽奈搭话，「那个……」

丽奈动也不动，注意力全放在入口。我替自己打气，再次往前探出身子的同时，和室的拉门打开了。

「呀呵——对不起，我来晚了。」

丽奈像是被那个声音吸引似地站了起来。她和身旁的女生对看，互相点了点头后就往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。不只是丽奈，所有人的行动都一样。等我回过神时，长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「好了好了，各位，冷静一下！」

「退后、退后！不要随便乱摸！」社团的社长和副社长熟练地整理兴奋到一涌而上的人群，「总之大家先回座位！」

听到这番话，低年级的学生们才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回到座位上，而我斜前方的座位坐了一个不是丽奈的女生，丽奈从近到可以讲话的距离消失了。

「超可爱的，她的脸好小喔！」

「腰部的高度完全不一样，好像洋娃娃。」

「比杂志上看到的可爱好几倍。」

左右的女生们叽叽喳喳。坐到对面桌子的丽奈也双颊泛红，和旁边的女生交头接耳讨论着。

「来吧！各位同学久等了，我们社团的樱公主隆重登场！」

吆喝着干杯的四年级学长拉开嗓门，娇喘声和野兽的吼叫声响遍房间内。

「喂喂，叫什么公主啦！你们平常对我的态度根本不是这样，想钓新生上钩是不是？」

一个响亮的声音走进房间中央。高年级生们把声音的主人团团包围。我看不见本人，但后头跟着一个高出一个头的大个子，简直像知名政治人物身后的贴身保镳。

她有着一头剃得很短的银色头发，瘦削的轮廓看起来很中性，像男又像女。社长领着她走到桌子之间，身后跟着像是保镳的人，周围的人投以羡慕的眼神。

这个入场方式的确非常适合公主这个称号，但对我而言，她就像夺走真正公主的可恶魔女。

「请你自我介绍吧。」

「大家都讲过了吗？」

「讲了讲了！」明明没有，这样的回答却此起彼落。

「那，我就当社团的压轴。」

她一举起手，当盾牌的高年级生们便一起坐下。忽然出现在视野中心的魔女，是一个会让心脏擅自转两圈的大美女。

我从来没有看过脸蛋这么小的人。如果她这样算普通，那现场的所有人要不是太疲劳导致水肿，要不就是得了腮腺炎。小小的面积里有一双大眼睛、细长的鼻子，还有嘴角上扬的双唇。

她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一颗青春痘，就像瓷器般光滑。尽管穿着普通到不行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，看起来却很时尚，一定是因为她的身材非常出色，任何衣服都能驾驭。

「大家好，我是牧村春樱，文学系日本文学科三年级。写作春天的樱花，念作Haruka，请多指教。」

我完全被她的气势压倒。丽奈被抢走的愤怒消失无踪，甚至觉得获得她的原谅是一种不懂分寸的想法。

「春天的樱花，人如其名啊。」某个人喃喃说道。

她的确是歌颂春天的盛开樱花，因此，在樱花下方的平民们才会陶醉地仰望。

「春樱，你坐这里。」

她靠近只有社团干部聚集的桌子，新生们的目光全都追着她跑。

「秋叶、秋叶！」

一回头，阿神靠了过来。

「唉，我们去春樱那里吧！」

「不好吧？那一桌都是学长姐，你自己去啦！」

「不行，我需要你。」阿神把脸凑近，用严肃的眼神盯着我，「你有一个非常厉害的武器。你和她的共通点，能一瞬间让她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。」

「我才没有那种东西。」

「总之跟我来就对了！」

他硬是拉起我的手臂，我们朝以牧村春樱为中心的那一桌走去。

二、三年级露出贼笑看着我们，八成是在等一出看我们如何被打败的好戏。每个人的心都被牧村春樱夺走还拿不回来，现场充满不安的气氛。

牧村春樱坐的那一桌，除了有社团干部，还有疑似保镳的人。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人虽然发型和服装都很男性化，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女性，让她唱庞克摇滚一定会迷死很多人。

她朝我们瞪了一眼，比起麦克风，那充满破坏的眼神更适合手枪。我觉得很害怕，拉了阿神的衬衫下摆；但阿神只拿出他和蔼可亲的笑容做为武器，手无寸铁就跳进高年级学生的小圈圈里。

「大家好，我叫神命，是工学系的。神佛的神，性命的命，念作Jin Mikoto。他叫羽田秋叶，也是工学系的。羽田机场的羽田，秋叶原的秋叶。」

「神命，这是本名吗？」

一脸精悍的社长目不转睛盯着阿神的脸。

「羽田和秋叶原，两个都是车站名嘛！」

大概是阿神的叙述方式造成了误会，圆滚滚的副社长一笑出来，整桌都跟着大笑。但牧村春樱对这件事完全不笑。不是因为不好笑，而是她正在看菜单，根本没注意听。

「既然有羽田和秋叶原，中间应该加个品川啊！」

「喂——有没有谁姓品川？」副会长用带着轻蔑的声音吵嚷着。

「不是秋叶原，是、秋、叶。秋天的叶子啦，秋叶。」

就在别人连续呼喊我的名字时，我忽然想起了妹妹。

妹妹——夏芽有没有认真上学呢？

她从去年冬天就一直很期待升上小学，但到了春天，一得知我会离开家里，她就把新买的书包从窗户扔出去了。

「你不可以去东京！」夏芽搂着我的腿哇哇大哭。当时她小手的触感还留在我的大腿上，我用力咬紧了臼齿。

「你的名字写作秋叶？」

一个清澈的声音中断了我的思考。笑声顿时静止。一抬起头，就看到牧村春樱笔直地凝视着我。

「对啊！牧村学姐是春天的樱花，这家伙是秋天的叶子。就像牧村学姐是春天出生的一样，这家伙当然也是秋天出生的！」

阿神说要利用我接近她，原来就是这个理由？照这个情况，我的任务到此结束了。既然已经引起了牧村春樱的兴趣，接下来阿神应该会看着办吧？待在一群学长姐之中实在坐立难安，况且我今天最大的任务是向丽奈搭讪。

我认为没我的事了，从椅子一抬起屁股，牧村春樱就从桌面往前探出上半身，抓住了我的衬衫。

「秋叶，我们结婚吧！」

「啥？」

「请你和我结婚。」

「你说结婚，是吗？」

「对呀，春天和秋天，我们一定可以相处得很融洽！」

我觉得我们根本正好相反，不会有交集，但眼前的她就像是发现了新星的天文学家一样，双眼闪闪发亮。

我看到疑似保镳的女生目瞪口呆，两秒钟之后，倾盆暴雨般的骇人怒吼，响遍了室内。

2

进入五月后，我开始在图书馆打工。

家里供我来东京求学，但给的生活费不够支付兴趣和社团的交际费，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。我很清楚自己不适合接待客人，而图书馆就在大学隔壁，加上我很喜欢书，这份兼职再适合我不过了。

「羽田，请你去整理归还的书籍，新书也麻烦你了。」

职员美智小姐吩咐我，我便走出了柜台。我在地毯上推着安静前进的推车，前往书柜森林。

平日下午的图书馆，人潮三三两两，非常安静。常客组的中年男性们一如往常地各自占好地盘，一如往常地看着报纸或杂志。也有几名零星的年轻女性，但模样看起来不像学生。每当和她们擦身而过，我就会想像她们到底从事什么工作？

我从推车拿起厚重的书，放回书柜上。借阅《世界大咒文全集》这种书，到底有什么目的呢？我很喜欢这段时光，在寂静中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。

在杂志区排放新书时，我的目光在流行杂志上停了下来。用活泼字体写着「Sucre」的封面上，有昨天在学校碰到面的那个人。

我突然被求婚后过了一个月，她动不动就会跑来工学系的校舍，掀起一阵骚动后再离开。所谓的骚动，就是一看到我就说「我们结婚吧！」，对于整个环境只有男生而感到厌烦的工学系学生来说，她带来的刺激实在太强大了。

「秋叶。」有人忽然从背后叫我，一回头就看到和手上杂志封面一样的脸蛋。

「牧、牧村学姐……」

「你几点下班？我今天不用工作，要不要一起吃个饭？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那，我们去买东西？」

「也不要……」

「那，我们结婚吧？」

「就说了不要嘛！」

我口气一强硬，看报纸的老人家便把头抬了起来，发呆的他表情就像被雷打到似的。美得过火的美女，对老人家的刺激也很强。

我将杂志放回书柜，用推车把春樱逼到书柜另一头。把她带到没有人的区域后，我很露骨地叹气给她看：「学姐。」

「我说过了，叫我春樱，秋叶。」

「牧村学姐。」我刻意强调学姐二字，「我不会跟学姐吃饭，也不会跟你去买东西，所以也不会结婚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我已经讲过好几次了，我有喜欢的对象。」

「桐原丽奈。」

「没错，就是她，拜托你不要纠缠我。」

「可是你对桐原丽奈是单恋吧？这表示我还有机会呀！」

从来没有被人甩过的美女，思考回路不具有消极的感觉。因此这一个月来，我们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争论。

「没有机会，我不会喜欢上你。」

「为什么不会？秋叶，你根本不认识我啊。」

「我认识啊。你是流行杂志的读者模特儿，部落格造访人数跟艺人差不多；你在部落格推荐的商品，当天就会卖光，对吧？」

「你看过我的部落格？」

「没有，我只是跟朋友确认，问你有没有写到我。」

「我才不会做那种事，我知道写了会给你添麻烦。」

「你已经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。」

我忍耐不说出这句话，冷静且公事公办地应对她。我这一个月的心得就是，不能让这个人看到我天真的一面。

「其他的呢？」

「这个月的《Sucre》最前面有你的特别企划。」

「你看过了？」

「在排新书时要检查有没有脏污，我只是在那时候稍微翻了一下。」

「还有呢？」

「你和同系的藤井华夜最亲密。你们从国中就是朋友，听说也是她帮你应征读者模特儿的。」

「对呀！我在找打工，结果她就擅自帮我寄了履历。」

「我知道的就是这些。」

「你了解我好多事喔，我好高兴。」

「我并不是想知道才知道的，只是身边的人说的话就会传到我耳里。」

即使我试图用厌烦的口气说话，但春樱似乎没有感受到我的疲惫。她纯真开心的模样虽然令人火大，但实在太天真无邪了，看起来反而很可爱，让人觉得很闷。

「羽田，你在做什么？」美智小姐从书架另一头探头看，露出诧异的表情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马上回去。」我连忙回应。

站在我身边的春樱向她鞠了个躬，美智小姐只瞄了一眼就不高兴地抬起眼镜离开了。春樱的可爱似乎对五十多岁的大婶起不了作用。

「总之，我还在上班。」

「嗯，对不起。我会等你下班。」

「就说了……」

「唉，秋叶你推荐哪一本书？」

她是白痴吗？是那种因为长得漂亮，受人百般宠爱，所以脑子少根筋的类型吗？要是继续陪她混下去，我又会惹美智小姐生气。

我抽起正好放在推车上的文库本递给她。

「亚瑟·克拉克？」

「虽然算不上推荐就是了。」

我把《童年末日》（Childhood’s End）递给她，推着推车回到柜台。

图书馆职员美智小姐是个对工作很严厉的人。刚来这里打工时，我无论做什么都好像被监视，让人非常焦虑。但习惯后就会发现和她共事非常轻松。美智小姐的优点就是做错事情会生气，但她会一边生气一边动手做，不会让人泄气。

我办好客人的借阅手续后，便向美智小姐道歉。

「那个女生常常来，是你的女友吗？」

「不是，该怎么说呢……」

她向我求婚这种话，我实在说不出口。

春樱很安分地坐在阅览区的沙发上看着文库本。

「她长得真漂亮。」

美智小姐难得对书以外的事物产生兴趣。

「听说她是模特儿。」

「噢，好厉害喔！」

「她真的很厉害。明明那么优秀，为什么要看上我……」

「你很困扰吗？」美智小姐问道，我暧昧地笑了笑。

我没办法做出得体的回答，又推推车离开了柜台。等我回来后，美智小姐应该不会继续追问下去吧？

下班后，我去置物柜拿了随身物品回到馆内，发现春樱把书抱在胸口睡得很香甜。就像我妹妹还小时，我会在枕边念故事书给她听。春樱的睡脸就像是出现在故事书中的公主。

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要纠缠我。我顶多是个适合扮演三号士兵的人。因为她对我太执着了，周围的人都谣传我是个很厉害的人物，但我却没有可以隐藏的鬼牌或黑桃A。

经过我身后的人叫了一声：「哇！美女！」，我慌张地猛摇她的肩膀，让春樱吓醒了。

「啊，秋叶。」

「请你不要光明正大地在图书馆睡觉。」

「我好久没看小说，看着看着就好困。」

「好歹你也是文学系的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我和借了《童年末日》的春樱肩并肩走出了图书馆。

是不是送她到车站比较好？还是说，她该不会想跟我回家吧？

图书馆前的步道，等距的路灯亮起了橘色灯光。与让人想起初夏的白日不同，春天尾声的冷风阵阵吹过。

「秋叶喜欢这个作家吗？」

「呃，算吧……」

「那你还喜欢谁？你都看什么书？」

「多半是科幻小说，还有宫泽贤治吧？」

「你喜欢吃什么？」

春樱问了好多像国中生一样的问题，让我思考该怎么回应她。可以的话，我希望在灯光消失处，和她干脆俐落地分开。

「喜欢吃什么……乌龙面吧？」

「我也喜欢乌龙面，夏天吃锅烧乌龙面最棒了。」

「咦？我也喜欢。在炎热的天气一边吹一边吃，那样超好吃的。」

「就是啊！一边吹着热呼呼的面一边吃，真的很好吃。秋叶你喜欢半熟蛋，还是偏硬的？」

「我一定要偏硬的。」

「我也是！最后把蛋黄拌在汤里，一起喝超好喝的。」

「没错！」

「可是大部分的人都说夏天吃什么锅烧乌龙面，匪夷所思。」

「对对对，他们才让人匪夷所思咧！」

话一说完我就噤声了。现在不是跟她和乐融融、有所共鸣的时候。

「秋叶，你说你老家在大阪对吧？在哪一带？」

都怪一松懈就脱口而出的关西腔，春樱继续问问题，于是我停下了脚步。要是走到大马路，想必还有很多大学同学在。我可不希望继续当校内八卦的牺牲品。

春樱前进两步后就停下来，回头看我。我的心情就像是在欺负纯洁的幼猫。即使如此，我还是得说清楚，毕竟她没有洞察的能力。

「牧村学姐，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了？」

「这样是哪样？」

「就是来我打工的地方，或是工学系找我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她的毫无防备让我烦躁。

「我不会喜欢上你，也不会跟你结婚。」

「我是春天的樱花，你是秋天的叶子，我们的组合如此完美。」

「只有名字完美啊！」

我提高声调，春樱的脸上便失去了笑容。冰凉的风，吹动着春樱的雪纺纱裙摆。

这些话，其实我想倾诉的对象并不是她。

——你是秋天出生的秋叶，所以夏天出生的孩子，就取作夏芽吧！

第二个成为我父亲的人腼腆地这么说。母亲非常开心，说这是个好主意，他们强迫我接受只有两人互相分享的幸福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可是，看到母亲非常宝贝地抚摸着胀大的孕肚，对它喊着夏芽，我就很难开口叫他们不要取这种名字。

我和妹妹只有名字强调我们是兄妹。我们之间缺了一半的血缘，用名字弥补了。

「光有名字我就心满意足了。」她对咀嚼着过去苦涩的我，轻声地喃喃说道：「人家想要秋天嘛！」

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听说你有一个妹妹叫夏芽，而我有一个姐姐叫冬月。」

「所以呢？」

「坦白说，夏天也可以。但是你同时拥有秋天和夏天，这样就凑齐了。」

「春夏秋冬是吗？」

「对呀！衔接春天和冬天的，就是夏天和秋天嘛！」

我无法理解她说的话。但春樱的眼神充满了自信，简直在说这就是答案。

3

衔接春天和冬天的，是夏天和秋天。

后来，我一直在思考这句话的意义。

「秋叶，借我抄物理学的笔记。」

难道说，她真的只是喜欢我的名字，才会缠着我？这样太疯狂了。

「唉，秋叶。」

凑满春夏秋冬后，接下来又有什么？

「喂！秋叶！」

后方传来大吼声，我吓得弹了起来。

「秋叶，你怎么了？是樱公主的粉丝又对你酸言酸语吗？还是有人在论坛写了十次叫你去死？」

「那种小事我已经习惯了……」

阿神在我隔壁的座位坐下，用手撑起脸颊，对我露出怜悯的眼神。

「已经习惯有人讲你坏话了吗？」

「我根本没有看论坛。」

「我现在也不看了。只会叫你去死，好无聊。」

「坏话只有笨蛋、白痴、去死。」

「还有恶心、土包子、阴沉。」

「无所谓啦！我没空计较那么多。」

「我也觉得，取笑你我也取笑腻了。唉，借我抄物理的笔记。」

一开始，阿神对于把我带到牧村春樱面前这件事气到跺脚，非常不甘心，但他还是愿意当我的朋友。不过，他和听闻我八卦、跑来看热闹的几个女生勾搭在一起，这点倒是很老奸巨猾。

「秋叶的笔记真的简单易懂，比教授写在黑板上的还好。」

我一边撑着脸颊，一边低头看阿神的笔记本。他比我更了不起，把我的笔记更精准地整理出重点。他借笔记不是因为上课偷懒不抄笔记，而是上课时在专心听教授讲课，所以不抄笔记。

换句话说，他把上课内容全部输入脑子后，再拿我的笔记当作基础，接着输出，只把缜密的要点写在笔记本上，就是阿神的做法。

「等一下你的笔记借我。」

「才不要，谁会把笔记借给竞争对手啊！」

「对阿神你来说，我是竞争对手吗？」我发愣问道。

「升上二年级后选航空宇宙工学课程的人，不到整个工学系的一成耶！我对一脸白痴地盯着小型火箭的你，产生了危机意识啊！」

那是我和阿神的第一次接触。

「春樱已经被你抢走了，要是我连成绩都输给你，那就太惨不忍睹了。」

「我没有抢走她，而且她也不属于你。」

「春樱也真是的，为什么偏偏选你呢？」

衔接春天和冬天的，是夏天和秋天。我反覆回味她说的话。

「单纯因为我是她喜欢的类型，你不觉得吗？」

「绝对不可能。」阿神斩钉截铁地否定后，阖上了笔记本，「不过，如果春樱是非常喜欢宇宙的人，或许会对你产生兴趣。」

「那个人才不会一脸白痴地盯着无人探测器的模型机。」我回击道，阿神笑逐颜开。

「不管怎样，我想是公主心血来潮啦。」

「我巴不得她的心血来潮赶快结束。」

教室后方开始有人议论纷纷，我们很自然地不再谈论她的话题。

在工学系里，我是最讨人厌的人。「有碍眼的家伙耶！」，后方传来低水准的闲言闲语。如果我坐在中央和后方的座位，上课会受到妨碍；所以无论哪一堂课，我都会占住讲桌前的位子。

阿神一如往常，自然而然地坐在我旁边。我以为他这么做是因为把我当朋友；所以听到他说我是竞争对手时有点受伤。不过，阿神说得没错，每次晋级就要经历严格的筛选，为了我们明确的目标，根本没空被牧村春樱的心血来潮耍得团团转。

我从包包里拿出笔盒和课本时，大概是被课本一角勾到了，有个小袋子掉在我的脚边。

「秋叶，好像有东西掉了。」阿神话还没说完，我就迅速捡起来塞回包包里，「护身符吗？」

「算是吧。」我露出微笑。

教授走了进来，阿神没有继续追问。我没必要提心吊胆，这不是犯罪证据，也不是性癖好的道具。那是从小学时期就放在我书包里的小麻袋，里面装着六角形的螺栓。

是我父亲——不是户籍上的父亲——所做的螺栓。

被螺栓唤起的回忆一涌而上，教授的声音就像肥皂泡破掉一样完全听不见。

我越告诉自己别去想，意识就越回到那一天。

我握住自动铅笔，身体僵硬。一闭上双眼，年幼的妹妹就出现在我眼前。

4

高三的冬天，很难得在寒假前积雪了。

那天早上我非常烦躁（可能是因为最后一次模拟考考得很糟），我把螺栓连同袋子从教室的窗户扔了出去，东西掉在没有人留下脚印的雪白校园。

抛弃和失踪父亲的回忆之物，对我来说近似一种自残行为。进入青春期后的我，不断重复着冲动丢弃螺栓，接着又捡回来，然后又丢弃的行为。

我斜眼看着其他学生因难能可贵的雪景而兴奋踏雪的样子，一边踱步走回家。拼命压抑自己别去找被我丢弃的螺栓。

「你回来啦，秋叶。」

「回来啦，哥哥。」

母亲和妹妹一如往常迎接我。

母亲说要去买东西，妹妹回答说她有想看的电视节目，要和我一起看家。我们把脚塞进客厅的暖桌里，妹妹看动画，我则是凝视着天花板。

小我十二岁的妹妹，六岁的夏芽正值可爱的时期。

为了让她开心，每逢假日全家人一定会出游。我小时候没有去兜风或是去游乐园的习惯，到现在还是不习惯「这个家每个假日要和家人度过」的生活形式。虽然他们在我上高中之后，就没再硬要我非去不可就是了。

「哥哥，夏芽在幼稚园画了图喔！」

大概是动画播完了，夏芽已经坐到我的旁边。我躺着仰头看她亲手交给我的图画纸。

「我画了哥哥，很像吧？」

夏芽像父亲，有着绘画的才华。如果笑我只是偏袒家人，那也无可奈何，但我真的很佩服她不管画什么都很厉害。但那天不一样。

「要我们画最喜欢的家人，所以我画了哥哥。」

夏芽用大大的瞳孔俯视着我。她的长发像兔耳朵一样绑成两边，并用一无所知的表情笑着。

「要画家人的话，应该画爸跟妈啊。」

夏芽缠着爬起来的我，我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厌烦，而且充满憎恨。

「为什么？哥哥是家人啊！」

我的脑海深处对这道无邪的声音感到有些烦躁。

我不禁想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？这里不是我出生的家。

眼底有橘色的亮光闪烁。

这时候，我的六角螺栓应该被人踩踏，埋进土里了吧？这样就好。我希望它变成这样，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。父亲打磨螺栓，黑到发亮的指尖，衬衫被汗水湿透，紧紧黏在背上，刨铁的尖锐声音、金属与汗水的气味、钻石星尘般的粉尘、像仙女棒一样的橘色火花。

「哥哥？」

绝望降落在突然裂开的洞穴。

十岁的某一天，因为突然失去父亲的震惊，让我将双手埋入突然被开启的洞穴，并发现洞里沉积了满满的冰冷绝望。我用手掬起那些黑暗，接着泼洒在眼前的妹妹脸上。

「哥哥我和夏芽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，我们的爸爸是不一样的。」

我撕破了掌握特征的肖像画，留下夏芽离开了家门。然后趴在夜晚的校园，找着六角螺栓。

当寒冷让我丧失平衡感时，我终于找到了螺栓。把它紧握在手心后，我哭了。全身被雪和泥土弄湿，呼唤着「阿爸」的声音，被耸立的漆黑校舍吞没之后消失了。

无论什么时候，我的声音都传不出去，总是让我备受屈辱。

夏芽没有问父母亲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，就连我撕破的图，甚至是画了图这件事实都完全消失。她虽然还小，却也没本能地无理取闹，而是靠感觉得知那大概是件触霉头的事。

只不过，她比之前更缠着我不放了。

如果陪她玩，她就会兴奋到像发疯似的；如果我躲着她，叫她不要妨碍我念书，她就会发脾气大哭。她还曾经从幼稚园脱逃过一次，引发轩然大波。据说她在派出所大吵大闹说要去哥哥的学校。

趁夏芽睡午觉的时候，我离开大阪来到了东京。

就这样一直将受伤的她弃之不顾。

下课后，阿神干劲十足地走了，说要和女生去夜店。

今天我没有排打工，那去天文馆好了。心灵和脑子都像梅雨时期的抹布一样湿透了，需要提振一下精神，而那里是安详之地、是加油站，同时也是逃避的好地方。

离开正门时，后面有人叫住了我。回头一看，桐原丽奈站在那里。

认识一个半月了，虽然已经进展到会说一些打招呼的话，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住我。

「秋叶，春樱今天人呢？」她用圆润的声音问道。

第一次看到她穿短袖，让我的平常心瓦解了。从清爽的浅蓝色轻飘飘洋装露出的纤细手臂和双腿都相当水嫩，害我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。

「唉，春樱没有和你在一起吗？」

她似乎等不及我回答，又问了一次。有别于丽奈文静的长相，她的个性似乎有点急躁。为了不让她等太久，我回答得很快速。

「我们今天没有待在一起，没看到她。」

「这样啊。我听说她傍晚之后要去拍摄，还以为她有来上课。」

「你想找她？」

我的标准语就像出现在外国电影中，日本人说日语一样地生硬，而且语尾还有些颤抖。

「我拜托过她，要她下次带我去拍摄现场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，真可惜。」

「唉唉！枉费我今天打扮得特别用心。」

「真的很可爱呢。」

「唉，秋叶，你知不知道春樱的联络方式？有没有办法联络到她啊？」

「嗯，知道喔。」

为了炒热毫无高低起伏的对话，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而丽奈的表情顿时发亮。

「谢谢你，秋叶！」

露营社在黄金周去露营时，春樱硬把我的手机抢走，擅自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新增到我的通讯录里，而且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抢走了我的号码。对于她传来的邮件和电话，我决定一律无视，没想到她的联络方式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。

我第一次感谢了春樱。

「桐原你今天一个人吗？」

「嗯——我今天本来打算要去拍摄现场。」

「你要去看牧村学姐拍摄？毕竟是流行杂志，会感兴趣也是正常的。」

丽奈把春樱的联络方式输入手机后，就把我失去用处的手机还给我，接着非常有效率地用另一只手开始写邮件。

「那个，桐原，方便的话，把你的电子信箱……」

「谢谢你，秋叶。再见喔！」

她面露微笑，匆忙地穿过正门离开。

方便的话，把你的电子信箱告诉我好吗？顺便等一下一起去喝个东西？

如果是阿神，这些话他一定能轻易说出口。春樱的话，不用她主动邀请，对方应该也会开口。无论何时，我总是非常胆小，言语无法化为声音。

能够净化巨大忧郁的地方，终究还是只有天文馆。

5

几天后，在工学系校舍前等着我的人，不是春樱，而是她的朋友藤井华夜。

「羽田，过来一下。」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充满了压迫感。

她的祖母是俄国人，手脚的尺寸都比日本人大很多。染成银色的极短发下，脖子雪白到刺眼，这个人总是陪在春樱身边。

她那看不出本性的冷酷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

一走到运动社社办所在的校舍旁，她就转过身来。她不但身高比我高五公分，还穿着鞋跟有十公分高的靴子，让我必须仰头看着她。暗灰色的眼睛，让我联想到附近那片大人们警告不准靠近的水池。

「请你不要随便散播春樱的个人资讯，好吗？」我忽然就被她切入重点，乘虚而入，「你告诉桐原了对吧？」

「啊，对。」

「还有告诉谁？」

她的口气就像在审问我，我赶紧否定。

「我没有告诉别人。」

「那就是桐原散播出去了。」

华夜咂了嘴，瞪着天空。

「请问，你说散播是怎么一回事？」我战战兢兢问道。

华夜流露出足以呼唤暴风雪的杀气狠瞪着我。即使如此，我还是鼓起勇气再问一次：「桐原做了什么吗？」

「从前天开始，春樱就收到来自陌生人的邮件，而且非常多。」

「为什么这件事和桐原有关系？」

「桐原寄了信，说她想参观拍摄现场。春樱拒绝了。但是，桐原那家伙说她会和羽田一起去，说是你想看现场的情况。」

「我没说！」

华夜点点头，有点敷衍大声吼叫的我，揉捏着眉间试图让自己冷静。

「春樱听到你的名字就答应了，开心地说你终于对她有兴趣。结果她答应后，来到拍摄现场的人只有桐原，而且她还开始对编辑推销自己。」

「桐原要当模特儿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当得了。」她回答得斩钉截铁，让我有点生气。

春樱的美貌确实相当出众，但我不认为丽奈比不上她。

华夜叹了口气，似乎看穿了我的心。灰色眼睛上紧紧黏着对我的轻蔑。

「春樱之后打算要加入经纪公司，如果有人做这种没规矩的事，会破坏她的形象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桐原的行为很没规矩？」

「她想靠关系当模特儿，实在太天真了。看在春樱的面子上，编辑不方便随便应付她；看在你的面子上，春樱也不好意思不理她，只好居中帮忙，替靠旁门左道跑来现场的桐原和编辑协调。」

听到她说是看在我的面子上，我就没办法反驳了。

「但是，当编辑拒绝桐原后，春樱就立刻收到大量骚扰的邮件，这根本就是迁怒。」

你把怒气发在我身上，也是一种迁怒吧？

虽然很想回嘴，但我想她会加三倍奉还，或是用那双看起来很硬的皮靴踢飞我，我就把话吞回去了。在我大半辈子的人生中，把话吞下去的经验一直都比多说话好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我大致理解她叫我出来的原因了，道歉归道歉，但我也小心地不让她发现到，我并没有真心诚意。毕竟我的确把春樱的个人资讯告诉了丽奈，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
我想快点圆满收场，从被藤井华夜锁定的情况解脱。再说，等一下我还得去打工，迟到会让美智小姐臭脸，并不是明智的举动。

「我也会向牧村学姐好好道歉。桐原那边该怎么处理才好呢？是不是应该由我去……」

「我们会自己处理，我只是想确定你有没有把春樱的个人资讯，告诉桐原以外的人。今后请你不要再把她的个人资讯外流，如果你不需要就删掉，这样对春樱比较好。」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就算我单方面删除，春樱也知道我的联络方式，状况并不会有什么改变。但想归想，我还是没有说出口。我稍微鞠了躬，转身要离开。

藤井华夜丢下一句：「你真是一个无趣的男人。」

当下我没听懂她说什么，只是回头看她；华夜用鼻子哼了一声，脸颊抽搐，她的冷笑就像烙铁一样，烙印在我的眼底。

——无趣的男人。

对方突然抛下的这句话，起初只有一张面纸的重量，随着时间流逝越变越重。两个小时后，已经变得像从天而降的陨石般，将我击个粉碎。

惨遭打击后，下一秒涌现的就是气到想跺脚的懊恼。我推着放置已还书本的推车，哀伤与愤怒不断交替出现。

被牧村春樱缠上之后，我在心里创造了一个类似垃圾场的地方。把他人对我的中伤、侮辱、批评及人格否定，全都丢在那里。每天晚上，我会用双脚把垃圾踏得更紧实。只要不去看，逐渐变成地层的垃圾感觉只有一片宁静，但华夜把陨石砸进了那块园地。

垃圾气势十足地飞舞起来，人身攻击在我的内心大合唱。

华夜的冷笑在我眼底无法抹去，我紧握住手上的硬壳书，用力咬紧臼齿。

「羽田，你来一下！」我一回头就看到兼差的阿姨，她一边挥手一边朝我走过来，「你说你会英语对吧？」

柜台前站着一个外国人。

「你帮忙带他去欧美书籍那一区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我把访客带到欧美书区，帮他找到他想看的书。看似商务人士的他非常开心，还爽朗地夸奖我英语说得很好。办好借阅手续并目送他离开后，不只是兼职阿姨，就连图书管理员和职员们也都称赞我，直说幸好有我在。

我不想让大人们看到我的笑容，便去整理碰巧映入眼帘的书柜。但我开心到差点哼歌，觉得自己的单纯很好笑。

我的英语是自学的。虽然很想去上英语会话班，但我不敢向父母开口，只好认真听电视或广播节目的讲座，稳扎稳打地学习。

外国客人疗愈了我大受打击的心灵。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很单纯，但比一直无精打采要有建设性多了。

经过杂志区时，看到最新一期的杂志从书柜上掉了下来，于是把它放回原位。旁边摆放着《Sucre》，虽然这个月的封面人物不是她，但上面大大刊登着她的名字：「绝对要学！小春的一星期搭配术」。

我随手拿起来翻阅，看到牧村春樱穿着很适合丽奈的衣服，笑着摆姿势。比起春樱，丽奈穿起来一定很适合，本来就应该让她当模特儿才对。我边想边翻到下一页，看到春樱穿着浅蓝色的洋装，站在海边的照片，和丽奈是同一件。

虽然很不想承认，但春樱的美貌确实气质出众。看到这种照片，或许真的会想买同一件衣服，或是向往这个圈子。

思考着该怎么写信向牧村春樱道歉，让我开始头痛了起来；正当我越来越觉得麻烦时，收到了她传的邮件。

『明天有空吗？』以往我一定会视而不见，『下午有空。』但我今天第一次回信了。

没过多久，她就回覆了。文字闪烁得像跑马灯流过，还有爱心蹦蹦跳，充满过度的装饰，仿佛可以透过手机画面，看到春樱在另一头的灿烂笑容。

我不由得觉得她很可爱。

那是我们第一次相约见面。我来到她指定的车站前，春樱已经先到了。她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很多，我感受到春樱的干劲，有点害怕。总之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，今天要陪她一整天。

无论春樱说什么，我都必须冷静应对。设下防线的同时，也想到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和女生单独外出了。

「不好意思，让你等这么久。」

春樱抬头看我，先是愣住，接着便露出笑容。看得出来我确实赴约让她松了一口气。

「要去哪里呢？」

「随便哪里都可以。秋叶你想去哪里？」

「我对东京还不熟。」

我忽然心跳加速，讲话速度变得很快。

春樱穿了雪纺纱衬衫搭配缎面裙，还有颜色像草莓牛奶的凉鞋；服装和走在附近的女孩子没什么不同，却比任何一个路人都引人注目，她有着过人的存在感。

「那就去我想去的地方，可以吗？」

春樱征求我的许可后，搭上了山手线。因为是用IC卡通过验票口，我并不知道她打算去哪里。

春樱全身上下沐浴在乘客肆无忌惮的眼神下，目不转睛地仰头看着我一人。这已经超过难为情的程度，我恨不得有个洞可以跳进去。亲眼目睹春樱过人的存在感，刹那间我化身为会走路的自卑感。

「习惯学校了吗？」

「嗯，还可以。」

「校园很大，会不会迷路？」

「我在校园里没有迷路过。」

「看来秋叶不是路痴。我啊，到现在还是会迷路，华夜不在的话根本没办法。」

「所以你们才会老是在一起啊。」

「你把华夜讲得好像导航喔！」

春樱咯咯笑了。我也想笑，但脸颊僵硬得动也动不了。

春樱好像完全感受不到我的紧张，继续往下说：「在图书馆工作开心吗？」

「是啊，还算开心。」

「我看了科幻小说。」

「亚瑟·克拉克？还是詹姆斯·霍根？罗伯特·海莱因？菲利普·狄克呢？还是雷·布莱伯利？」

春樱不停眨眼，于是我闭上了嘴。

电车晃动，她下意识地用指尖抓住了我的T恤，让我感觉皮肤下窜过了电流。春樱找到平衡后，立刻放开了手。

「原来有那么多推荐的作家啊！」她若无其事地苦笑道。

稍微抓住男人T恤的边边，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吗？还是说，她熟知这种细微但充满女人味的柔弱动作能瞬间抓住男人的心，才刻意用这一招？

怎么可以轻易中招！我重新筑起心防，别开视线，试着把坐在对面的女生想像成丽奈，以免忘记丽奈才是我喜欢的人。

「秋叶最喜欢的书是哪一本？」

我展开最大限度的警戒，她却巧妙地像骇客一样，在我的脑子里埋下病毒。她的大眼睛凝视着我，让我头晕目眩。

「《银河铁道之夜》。」

「也是科幻小说吗？」

「不是，是宫泽贤治。」

「那，下次我借那一本。」

「去图书馆借？」

「你愿意私底下借我吗？」

「麻烦你去图书馆借。」

春樱一脸遗憾地嘟起嘴。这时候车厢又摇晃了，她再次失去平衡，抓住了我的T恤。我就像碰到水的猫一样抖了一下。还没有抵达目的地，我已经把一整天的热量都消耗光了。

春樱下车的地点是秋叶原。她明明说在大学校园会迷路，却踩着毫不犹豫的步伐，在迷宫般的岔路前进。她好像很常来这里，让我觉得很突兀。我一边思考模特儿和电器街的共通点是什么，一边紧跟着春樱的背影，免得最后换我迷路。

来到繁华的大路后，春樱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。

「你约了人在这里碰面吗？」

「也不是，但她一向在这附近发传单。」

话才说完，春樱大概是发现了目标，兴奋地边叫唤边冲进人群。在有着五花八门的嗜好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，响起了一个大又清晰的声音：「春樱！」

春樱介绍了一个女仆给我认识。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女仆这种生物。

「我叫小莉，请多指教，主人。」女仆将短裙下的修长双腿交叉，笑着说道。

一打完招呼，她粉红色的嘴唇就用令人目瞪口呆的速度动了起来：「唉唉，这个人是春樱的男友吗？天哪！讨厌啦！春樱，上次你不是说没有男友吗？啊，他好高，也是模特儿吗？不对，应该不是模特儿吧？啊！摄影师，是那一型的！你果然有男朋友！」

她用尖锐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说着，我根本没有否认或肯定的余地。

「不要站着说话，来店里嘛！」

「我就是这样打算的。」

「打算？我们要去女仆咖啡厅吗？」

女仆勾住我的手臂，像在强行拉客，我一边扯开一边问春樱，春樱面露微笑点点头。

「好了好了，快走吧，主人！」

自称小莉的女仆硬是拉走我的手臂。她的力气和苗条的身体正好相反，握力超强。

小莉的店并不是在电视新闻看到的那种滑稽的装潢，而是摆放普通桌椅的咖啡店。春樱在蛋糕柜选好蛋糕后，就去上了洗手间。

虽然装潢是普通的咖啡店，但我实在无法融入这种有着迷你裙女仆在眼前来来去去的环境，所以很快就闲得发慌。我又再看了一次菜单，小莉就跑来说：「主人，方便的话，要不要玩猜拳？」

「不，不用了。」

「咦——猜赢就可以免除消费税喔！」

「好实际的服务。」

「我问你，为什么你不当春樱的男友？」

在来店里的路上，春樱简单扼要地向小莉解释了我们的关系。一听到春樱喜欢我，但是我有其他喜欢的对象，小莉就变了样。兴奋的笑容忽然蒙上阴影，还没下雨就先打雷闪电。

无论去到何处，不爱春樱的人，就是这个世间的敌人。

「当春樱的男友，是你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的幸运。你明白吗？」

「还是不要比较好。」

「太扯了！」她弯起没有长肉的膝盖，像要服侍我一样，坐在我的旁边，「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春樱谈恋爱。」

小莉睁开有着双眼皮的大眼睛注视着我，问：「你喜欢的人那么优秀吗？比春樱更好？」

「跟你无关吧？」

「当然有关。春樱一定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，否则我无法接受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希望春樱成为最幸福的人，一定要这样才可以。」小莉毅然决然地放话道：「春樱救了我，她是我的神。女神？圣母玛利亚？就是那种感觉。所以她一定要幸福，而且要世界第一幸福才行！」

「我认为她现在已经够幸福了。被周围的人捧在手心，在大学也很有人缘。」

小莉忽然站了起来。我们的眼神上下调换，攻守的立场也顺势逆转，谦虚从小莉的脸上消失。

「你认为春樱很幸福吗？」

如果藤井华夜是黑手党，那她就是小混混。

「你觉得被捧在手心就是幸福？因为她长得可爱，是模特儿，很有人缘，所以过得很充实？春樱才不是那么乐观的傻瓜，她的幸福不是你所看到的样子，才不是那样！」

小莉化身为穿着女仆装的小混混。虽然她没有揪住我的胸口，但看到她异常锐利的眼光可以得知，她原本就是那个背景出身。

「春樱很善良，她只是不想背叛身边的人。你们擅自把她捧得高高的，然后硬说她很幸福，未免太超过了吧！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春樱，大家都不了解真正的她。」

「你了解吗？」

小莉像呕气的小孩子一样嘟起嘴，眼神落在自己的黑鞋鞋尖。小莉的脑袋里，肯定有很多话不停转来转去。

「我啊，为了追男人才来到东京。」

从脑袋里万中选一的话题，竟是她的身世，让我很失望。但如果我把失望写在脸上，可能真的会挨揍，于是我选择沉默聆听。

「我没办法跟家暴男分手，所以陷入了地狱的轮回。到最后没钱了，我们在夜店大吵一架，他把我拖到洗手间，狠狠揍了我一顿。这时候出面救我的人就是春樱。」

「这……感觉的确像女神。」

「因为我被揍得意识模糊，在我眼里，她看起来真的很像女神降临。春樱的手臂那么细，却有力气揍男人，还用靴子踢飞他的胯下。」小莉忽然笑了出来，「那个理智断线的男人朝春樱扑了过去，华夜就忽然跳出来把他秒杀。我劝你最好小心华夜，要是你对春樱做了什么，她一定会杀了你。」

「那个男人呢？」

「不知道，或许死了吧？藤井华夜是何方神圣啊？春樱说华夜是她朋友，但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。她其实是杀手吧？」

「我怎么会知道。」

「后来，我说我无处可去，春樱就帮我安排了一切，包括房子、衣服和工作。」

「这里也是？」

「这里是我自己找的。春樱帮我找的店上个月倒了。虽然她说会帮我安排下一份工作，但一直靠她照顾也不太好吧？」

「所以你才来当女仆。」

「以前我老是穿运动服和拖鞋，很想穿穿看荷叶边。」小莉整理好有蕾丝的发箍，发出撒娇的声音。

一看到春樱从对面走回来，她悄声对我说：「虽然华夜很可怕，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要是敢伤害春樱，我也会毫不犹豫杀了你喔，主人。」

「你们在聊什么？又是猜拳游戏吗？」

听到春樱的声音，小莉立刻变回女仆的表情，弯着身体笑说：「你输惨了，主人，真可惜！」然后就退到里面去了。

「你输了啊，我也好想玩。」

春樱坐在我前面。不知道她踢飞家暴男的胯下时是什么表情？想着想着就觉得很好笑。

「怎么了？秋叶。」

「没有，没什么。」

比起被人在论坛写一千次去死，在我耳朵旁边说要杀了我，反而令人觉得比较爽快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。

「久等了，主人。」

小莉端了布丁，和上面放着冰淇淋的现烤苹果派过来。春樱看到特别加量的冰淇淋，感激得不得了，小莉害羞地笑了。

「我在布丁加了很多魔法喔！」

「魔法？」

「希望秋叶会喜欢上春樱。」

小莉摇晃着荷叶裙裙摆，退到厨房里。我皱起眉头盯着放在桌上的布丁，春樱噗哧一声笑出来。

「秋叶你真的很老实，不需要那么烦恼啦！」

春樱放声大笑，我吃惊地瞪大了双眼。

牧村春樱无论何时何地都面带笑容。不管是杂志中、大学校园内，脸上都挂着千篇一律、自然柔美的笑容。我不会说那是装出来的，但我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不含蓄的模样。

拯救了一名少女的女神，在追求着什么样的幸福呢？我试着想像大口吃苹果派、眼睛眯起来的春樱，她的幸福到底是什么？

穿着可爱的衣服和细带鞋，和某个人走在大街上。如果是她喜欢的对象，那就更好了。看完电影去吃饭，偶尔再去游乐园玩。他们会牵手加拥抱，迟早会结婚生子变成母亲。然后将事先散播在小小范围的幸福，逐一拾起收进相簿，过着像这样的人生。

想着想着，在想像中抱起婴儿开心笑着的人不是春樱，而是我的青梅竹马。我的青梅竹马是一个会真心诚意向流星许愿的女孩子，我认为那样的她很可爱，我希望她可以过着这种生活。

我尝试把这样的蓝图也套在牧村春樱身上，但焦点模糊，无法呈现清晰的影像。「樱公主」的幸福，是我一介平民想像不到的。

「秋叶，吃布丁那么可怕吗？」春樱发现我一口也没吃，担心地问道。

「呃？我会吃啊。」

我连忙把布丁送进嘴里，强烈的甜味刺激了耳朵上方。

「希望魔法有效。」

我停下手。

「希望秋叶会喜欢上我。」春樱像唱歌似地喃喃说道。

6

离开女仆咖啡厅后，我们在秋叶原漫无目的地闲晃。越往神田方向走，街景和人群的风格也变了。只不过无论走到哪里，擦身而过的男女都会回头看春樱。

「为什么要带我去见小莉？」

「女仆咖啡厅不好玩吗？」

「原来你是想让我开心？」

「有点不一样。我希望秋叶更了解我，了解我最快的方法，就是让你和我的朋友见面，而且我认识阿神，所以我也想让你和我的朋友碰面。华夜在学校碰得到，但是小莉一定要主动去找她。」

「意思是要我透过小莉，认识牧村学姐吗？」

「没错，因为我没办法表达得很清楚。」

春樱腼腆地笑。

我自认为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。但春樱想告诉我的并不是她的资讯，而是活生生的她。

「你透过阿神，觉得我是怎样的人？」

「阿神非常开朗，跟他在一起会很开心，但他也是一个老实、有观察能力、非常细心的好人。能够和阿神当好朋友的你，也是一个大好人。」

「什么跟什么啊！」我傻眼地笑了。

春樱用小学生念标语的口气，斩钉截铁地说：「物以类聚。」

「意思是如果阿神是好人，那我也是好人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小莉很自大，那牧村学姐也很自大啰。」

或许是这个回答太出乎意料，春樱先是愣住，接着就爆笑了。她毫不在乎他人的眼光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央捧腹大笑。如果物以类聚是真的，那个眼神像杀手的藤井华夜，也会像她这样天真地笑吗？

「这可能要打上问号。」

「咦？什么问号？」

「没事，没什么。对了学姐，上次桐原那件事好像给你添麻烦了，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一搬出丽奈的名字，春樱就立刻停止不笑了。

「我真的有点困扰。」她温柔地瞪着我，却又立刻恢复原来的表情说：「我好像对丽奈做了不该做的事，有没有造成你的困扰？」

「没有，我好得很。」

应该说，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。

「太好了，万一阻碍到你谈恋爱，那就太不公平了。」

我的恋情是单行道，不但没有阻碍到，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传达给丽奈。我感到烦闷，春樱忽然在身边停下脚步。

「冬月姐姐？」

她上一秒突然在十字路口斑马线的正中央停下，下一秒便朝某个东西飞奔而去。

春樱的背影显得非常兴奋。我看过太多人见到春樱就欣喜若狂，但让春樱欣喜若狂的人，我还是第一次碰到。

「冬月姐姐，好久不见！你刚下班要回家？」

「对……」

春樱突然现身，那位等红绿灯的女性，表情就像遭人偷袭似的。

「其他人都好吗？千景和小茜呢？」

「都很好。」

「冬月姐姐过得好吗？花粉症要不要紧？都到这个时期了，应该没事了吧？」

我不晓得方不方便站在春樱旁边，便从步道旁的树丛前望着两人的情况。

春樱的声音和身体都往前倾，简直就像等饲主回家的狗一样兴奋。相较于滔滔不绝的春樱，饲主的态度倒是非常冷酷。

上班族模样的女性，年纪看起来比春樱大很多。眼睛、鼻子、下巴、连她戴的银框眼镜都是尖尖的，让她看起来充满知性又冷酷。

春樱叫她「冬月姐姐」。冬月……冬……

我恍然大悟，这名女性是春樱的亲姐姐。

「秋叶！」

春樱忽然转向我，招手叫我过去。我提心吊胆地站在她的旁边，不知道她会怎么介绍我。那位女性将眼神转到我身上，明明没有做坏事，我却觉得很尴尬。

我想起了国中时同学们都很怕的生活教育老师，就是这种紧张感。

「冬月姐姐，跟你介绍，他是和我同一个社团的羽田秋叶同学。」

眼镜后面的双眼，看起来像是在对我进行检查。

「你好，我是羽田。」

当我低下头再抬起时，冬月的眼神已经从我身上移开了。

冬月早已将我从她的领域删除了。虽然肉眼看不见，但我猜我传送出去的「你好」，撞到了冬月筑起的玻璃墙，并掉落在我的脚边。

「秋叶，她是冬月姐姐，是我的亲姐姐。」春樱毫不在乎姐姐的态度，开心地继续说着。

那道盖得如此明显厚实的墙壁，她是否真的看不见？

她留着一头长度配合下巴末端、剪得很整齐的直发，从中可以窥探到冬月一半的侧脸，而她只盯着红绿灯看，丝毫不为所动。

春樱找她讲话的期间，红灯变成了绿灯。冬月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，让我吓了一大跳。

她踩着高跟鞋鞋跟，大步走在斑马线上，春樱则是小跑步从后面追了上去。我惊慌失措地跟在春樱后面。

「冬月姐姐，等一下一起去吃饭吧？」

「我不去。」

「说得也是。千景和小茜，还有姐夫都在，对不起。可是，在这里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。改天我可以再去你家玩吗？」

「等我有空再说。」

我目瞪口呆。

冬月又在十字路口右转的红绿灯前停下了脚步，春樱笑咪咪地黏在她旁边。

「千景现在喜欢什么游戏呢？小茜的衣服尺寸有没有变？我想再送他们礼物，可以告诉我吗？」

「不要随便买东西给孩子们。」冬月边咂嘴边说道。

她的烦躁连我都感受到了，害我不知所措。

「跟你说喔，冬月姐姐。」

她还要继续讲？这个妹妹的内心实在很强大。

「秋叶写作秋天的叶子，然后，他有一个叫夏芽的妹妹喔！写作夏天的嫩芽。」

「是喔？」

冬月脂粉未施的单眼皮眼睛看向我。或许是对姐姐的反应感到开心，春樱的表情一亮。

「是夏天和秋天喔！夏和秋。」

「加上我们就是春夏秋冬了。」

「对呀！很厉害吧！」

春樱高兴地拍手，用兴奋的眼神交互看了冬月和我。

「可是我不喜欢啊。」

看到春樱天真地冲过去，却撞到玻璃墙被弹飞，冬月眯起了眼睛。她那嘲弄春樱的浅笑，让我觉得毛骨悚然。

「我讨厌自己的名字。」

红绿灯变成绿色了。春樱维持着不自然的笑容，僵在原地。

「你要成天想着那些无聊的事情，我管不着，但是不要给我添麻烦。」

冬月态度冰冷，过完马路到对面去了。

「再见！冬月姐姐！」

回过神的春樱挤出格外灿烂的笑容，用力挥手目送冬月的背影离开，直到看不见为止。

冬月走路的方式完全没有留下回头的余韵，春樱看起来却像在等她回头。她的双眼中有着像是祈祷的热忱，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
穿套装的背影一消失在人群中，春樱似乎总算想起了我，回头看向我。

「我们也回家吧！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我走在春樱的旁边。晚风混着夏天的气息，肌肤和嘴唇都能感受到甜美。

「夏天到了。」「夏天到了耶。」

我们异口同声同时说道，互相看对方的脸笑了。

看到春樱的笑容和见到冬月前没什么两样，我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
「秋叶，今天谢谢你。」

「不客气，是我给你添了麻烦。」

「我没有这么想，如果一个信箱就可以和你约会，那我欢迎你多多告诉别人。」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春樱便耸了耸肩，「骗你的啦。」

春樱停下脚步，再次依依不舍地回头。她注视着前方的喧嚣，轻声说道：「衔接春天和冬天的，是夏天和秋天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一和反问的我对上眼，春樱就坦率地说道：「所以，我果然还是，喜欢秋叶。」

看到她火热的眼神，我有预感，炙热的夏天就要开始了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六角螺栓

隔周，春樱依旧来到图书馆，在阅览区等我下班。

「那个，你这样我会很困扰。」

「快点、快点！要迟到了！」

一踏出图书馆，春樱就忽然抓住我的手臂，像拔河一样用力拉。

「要去哪里？」

「神田！」不然还有哪里？春樱用这样的口气说道。

硬把我带来神田后，她一边留意手表，一边小跑步离开车站，在大十字路口停下脚步。

「到底是怎样啊？」

从早上我就紧锣密鼓地上课，还上班到图书馆闭馆，坦白说我累瘫了也饿死了，还有非做不可的报告。我自以为已经很小心翼翼，避免被她的步调影响，这个人却看也不看我竖立在心房前面「禁止进入」的牌子，直接侵门踏户走进来。

春樱东张西望，似乎在找什么。

「你迷路了吗？」

「是这里没错吧？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上星期碰到冬月姐姐的地方。」

我心里多少有着「她是不是想找我吃饭？」、「想跟我约会？」、「会不会问要不要去她家？」这种不道德的想法，所以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。

「然后呢？」

「我想说能不能碰到她。」

「所以你才来这里？」

「对呀。」春樱看也不看我回答道，注意力从我身上完全转移。

我的疲劳从指尖逐渐上升，一口气爬到头顶。

「我要回家了。」

「咦？为什么？冬月姐姐说不定会来耶！」

「你自己跟她碰面就好了吧？」

「衔接春天和冬天的是秋天啊！」春樱像抱玩偶一样搂住我的手臂，毅然决然地说。

我筋疲力尽，就这样陪了春樱两小时，像被惩罚一样只是呆站在十字路口。可怕的是，春樱在隔周的同一时间又来到图书馆。一逮到不情愿的我，就又把我拖去车站。

「又要去神田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真的很累。」

「要不要吃巧克力？」

春樱开始翻找包包。拥挤的电车随之晃动，正当我快要哭出来时，一个难掩内心邪念的中年男子映入眼帘。他站在春樱身后，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她的颈子。

「拿去，吃点甜食会好一点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我若无其事地和春樱交换位置，把她推到靠车门的那一侧，背后传来很露骨的咂嘴声。春樱浑然不知自己成了男人妄想的对象，只是打开包装纸，把巧克力压在我的嘴唇上。

「希望今天可以见到面。」

都怪她说话时露出了几乎能吸走邪气的笑容，让巧克力的甜在嘴里显得更突出了。但这甜度不但没有舒缓疲劳，反而让我更疲累了。

春樱一站在神田的十字路口，意识便向四面八方散开，而我并不在那面网中。我厌倦地靠在护栏上。白天变长了，天空还很亮。湿气笼罩的大街，让每一个角落都显得不快活。

春樱和上星期一样，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。

总觉得她的背影很眼熟。我努力思考到底像什么，但思绪的球只是在球道滚动，没有打中任何球瓶。

一小时过去了，依旧没有任何进展。我滑手机滑腻了便打开了书本，虽然站在路中间却也管不了那么多。

越融入故事中，噪音就逐渐远离我的意识。过了一会儿，我觉得文字的轮廓开始变模糊，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，路灯早已点亮，红绿灯的色彩也变得鲜明。

看了手表，我们到这里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。春樱不动如山。

我阖起书本，「今天先回去吧？」

「说得也是。」

她的声音带着不想回家的意愿。我叹了口气，又朝绿色护栏坐下去。这时候，刚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，被我捕捉到明确的记忆。

忘了是情人节还是毕业典礼，就是那种有某种大活动的日子，地点在学校校舍的某处，会有等待心仪对象的女孩子，以及被期待与不安吞没，宛如站着游泳的背影。

我终于有击出好球的手感，顿时畅快多了。这么一来，我就更有任务已经达成的感觉。
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
「什么？等一下，再等一下就好。」

「我饿了。」

「等一下我请客，好吗？」

她提出了难以言喻的选项，我揉了揉眉间。

要是漫不经心就受到食物引诱，后果会如何呢？不用想也知道，既定事实当然是越少越好。

「我走了。」

「等一下！求求你，秋叶！」

「拜托你饶了我吧。」我甩开抓住我手臂的春樱，刻意冷静地说道。

春樱一脸伤脑筋的样子，「冬月姐姐可能会来耶？」

「那跟我又没关系。」

「可是衔接春天和冬天的——」

春樱话还没说完，我就迈开了脚步。她赶紧追了上来。就算我的背影散发出拒绝的气氛，她也不会明白的。对她而言，气氛是用来体会，并不是有形的东西。

我甩开企图勾住我手臂的春樱，继续往前进。甩开紧追不舍的美女，简直就像是《金色夜叉》note里的贯一和阿宫。假如能像知名桥段中的贯一那样，用脚踢开春樱，那该有多爽快。

注2：日本明治时代作家尾崎红叶的小说作品，讲述男主角贯一因为贫穷被婚约对象阿宫抛弃，最后他踢开美丽的阿宫，并开始对他们进行复仇的故事。

「你别走，秋叶！」

正当春樱把手伸过来时——

「春樱！」

像是要制止时间般的声音响起，我和春樱同时停下动作。十字路口的路灯下，冬月就站在那里。她透过银框眼镜注视着我。

「你们在做什么？」

春樱跟上次一样，开心地跑到冬月身边。

「我陪秋叶来买东西。」

春樱厚颜无耻地说谎，真是吓到我了。但我的表情被冬月看到，只好点头附和并低下头。冬月用巡视的眼神凝视着我和春樱。如果让她站在中学正门口，她根本就是检查服装仪容是否整齐的生教老师。

「冬月姐姐刚下班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等一下我们要去吃饭，你要不要一起来？」

明明是春樱在邀请冬月，她却目不转睛盯着我好一阵子，完全感受不到蕴含在机械般眼神中的情感。我不知道冬月内心有什么样的疑问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引导出这样的答案，她居然答应了。

春樱就像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枕边的袜子里发现礼物的孩子般开心，冬月则是笑也不笑。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们极端的情绪，冬月就迅速迈开了脚步。

「吃日式的可以吧？」

「当然可以。」

春樱小跑步跟在冬月后面。没有人理会我的状况让我心生厌倦，却也跟了上去。

冬月带我们走进一家只有吧台座位和两张桌子的料理店。我打开穿和服的女服务生拿来的菜单，上面列了许多以夏季蔬菜为主的菜色，但几乎没有标示价格。

冬月似乎毫不在意，春樱则是看都没看菜单一眼。我心想这时候交给冬月决定就好，没想到冬月忽然抬起头问：「羽田想吃什么？」，让我慌张地选了看起来很便宜的菜色。

「那就炸茄子。」

「还有呢？」

「夏、夏季蔬菜冻……」

「主菜呢？」

「呃……」

「冬月姐姐呢？」

「我吃天麸罗好了。」

「我也点一样的。」

「羽田，你要喝什么酒？」

「我还未成年。」

「喔，这样啊。」

冬月露出意外的表情。

点完餐后，第一个送来的是冬月点的冷酒。春樱理所当然地帮她斟酒到玻璃酒杯里。看在崇拜春樱、称呼她为樱公主的男人眼里，那是一杯梦寐以求的酒。冬月的表情却没有一丝感激，迅速干了那杯酒。

「孩子们今天呢？」

「去他的老家了。不然我就会直接回家，这还要问吗？」

「说得也是。」

春樱露出舌头，冬月咂了嘴。我赶紧接话。

「小孩子是牧村学姐的外甥还是外甥女吧？」

「嗯，我外甥千景五岁，外甥女小茜三岁。要不要看照片？」

我没有回答，春樱就从包包里掏出万用手册，把夹在手册里的照片拿给我看。照片里是一对肌肤光滑的男女孩。

「千景长得好像牧村学姐喔。」

话一说完，前面的座位又传来咂嘴声。我连忙看了照片，企图寻找解答。

哥哥千景的眼神像少女一样柔和，妹妹小茜的眼睛鼻子下巴则都尖尖的，和冬月非常相像。但如果我说出来，冬月又会咂嘴，于是我保持沉默。

用很俗气的形容词来说，就是千景长得很可爱，但小茜并不是。

「他们两个都好可爱。」

春樱用陶醉的眼神凝视着照片。但我觉得，这个人并不想谈外貌的事；冬月则是一脸苦闷，不想谈的程度比春樱高出十倍。

「羽田也是文学系吗？」或许是想转移话题，冬月这么问。

「不是，我是工学系的。」

「二年级？」

「一年级。」

「差了两岁啊。」

意思是我不够可靠，不能和春樱在一起吗？冬月的眼神和干脆俐落的说话方式，总之就是让人很紧张。她的口气与其说是发问，更像质问。

「你的腔调听起来像是关西人。」

「我是大阪人。」

「大阪的哪一带？」

「东大阪。」

「家里是开工厂还是经营什么？」

「为什么这么问？」

「基于我对东大阪的印象。」

「不是，家父是普通的上班族，家母是家庭主妇。」

「你专攻什么？」

「航空工学。」

「会在这里找工作吗？」

「会，找得到的话……」

我一边回答一边侧眼看春樱，她笑咪咪地看着冬月。

「有兄弟姐妹吗？」

「他有一个妹妹，叫夏芽。」春樱代替我回答，而冬月看也不看她一眼。

我越来越害怕。该不会连冬月都叫我跟春樱结婚吧？情感表现虽然有温度上的差异，但她的问题全都是试探。万一她把我视为妹妹的结婚对象，那该怎么办？

一想到这里，我后背就冒出冷汗。

「啊，有鲣鱼，好有夏天的感觉喔。」

我把眼神转移到挂在墙上的菜单，若无其事地改变了话题。

「想吃的话就点啊。」冬月冷漠地回答。

餐点到齐后，冬月的提问攻击就停止了。春樱代替默默用餐的冬月，滔滔不绝地讲话。冬月对于这样的春樱毫无反应，变成我得附和。难得能吃到美食，却变得一点也不好吃，真是浪费了这个好机会。

吃完饭后，冬月毫不留恋立刻站了起来，我们也跟着起身。走去柜台的人是春樱。春樱说要结帐让我吓了一跳，连忙掏出钱包，而冬月制止了我。

「没关系，你不用付。」

「那可不行。」

我擅自认定冬月会付帐。让冬月请客和让春樱请客，意义可是天差地远。

「我们家的规定是约吃饭的人要付钱。」

规定，这个字真是冰冷又生硬。我盘算着事后再拿钱给春樱，正打算先把钱包收起来。就在这时候。

「你，改天来我家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一个人住，八成没有好好吃饭吧？」

冬月迅速地把疑似名片的东西，夹在我的短夹里。我瞪大了双眼，她扬起一边的嘴角说：「打电话给我，响一声就挂掉。」

她看起来像是在笑。

夹在短夹里的是冬月的名片，知名出版社编辑的头衔下，印着风间冬月。

回到房间盯著名片后，精神越来越松懈。刚才那一场餐会真是莫名其妙，让我顿时饿了起来，便煮热水泡了杯面。

我一边吃着泡面，一边看着放在桌上的名片，忽然想起「八成没有好好吃饭吧？」这句话。

冬月到底想对我做什么？重点是那对姐妹到底怎么回事？姐妹之间竟然有「规定」，实在是太夸张了，看不出来有家人之间温暖的爱。

纠缠姐姐的妹妹，以及对妹妹敬而远之的姐姐。这个架构和我家一模一样。一想到这里，我就对冬月这个人产生了兴趣。我高举起名片，眼神朝上注视它。

吃完泡面的同时，我就打了名片上的手机。照她所说的，响一声就挂掉。冬月手机里的未接来电纪录应该会留下我的手机号码吧？我身边就算有嘴上嫌妹妹很烦的人，也没有真正彻底无视的人。

我有一点点期待，说不定我和冬月是同类。

2

过了不久，冬月就回电给我。她像联络公事一样，告诉我日期、地点和转乘电车的方法。她没有交代我要向春樱保密，但我并没有告诉春樱。幸好我们在大学里没有碰面，她也没有来图书馆。

冬月的家在离车站很近的电梯华厦，我很快就抵达了。来到东京后，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阿神带路的情况下，来到陌生的地方。

一搭电梯到四楼，我忽然紧张了起来。去陌生的地方，而且是女性，甚至是别人的妻子的家，会不会太毫无防备了？我心想，或许带个伴手礼比较礼貌，于是转身想走回车站。

就在这时候——

「大哥哥，你是不是小春的朋友？」

声音从脚边传来，我低头看，一个身高和夏芽差不多的小男孩站在那里。

「小春……你说的是牧村学姐吗？」

「在这边喔！这边、这边！」

毫无戒心的光滑小手拉住了我。孩子体温很高的手心，让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。

「你是谁？」我不经意地松开小男孩的手后，问道。

「我是小春的……外甥女？外甥？外人？」

「是外甥才对。」

一整排同色的门之中，其中一扇门打开了，冬月从里面探出头来。脚边黏着一个小女孩，小女孩的长相让我联想到冬月。他们就是春樱在料理店给我看的那张照片，画面里那对小兄妹。

「请进。」

「那个，我空手来的，真拍谢。」

「哇——大哥哥讲关西腔耶！」

春樱的外甥从低处用感动的眼神仰头看我。

「关西腔是什么？」小冬月化身的女孩问道。

外甥得意洋洋地说：「就是搞笑艺人讲的话呀！」

「不是啦，大哥哥是大阪出身。」

「出身是什么？」

「就是出生的地方。」冬月解释道，两个孩子钦佩地点头。

「除了这两个孩子，家里没有别人，不用客气。」

「你先生呢？」

「怎么可能在？跟你介绍，他是千景，她是小茜。」

「晚安。」千景天真地说道，妹妹小茜却气嘟嘟地进家里去了。

千景把我推进家里，房间里飘着味噌汤的香味。冬月放下拖鞋就走到里面去了。

我战战兢兢踏进房间，是一间家庭格局的华厦。客厅铺着儿童用的软垫，上面散乱着塑胶玩具、洋娃娃和书，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我家。

「你随便坐。」

冬月站在开放式厨房里，身上穿的当然不是套装，而是洗到褪色的衬衫，上面还穿了黑色围裙。光是这样就让她看起来判若两人，放松的肩膀上，感觉像是披了名为母性的披肩。

「你们两个，吃饭前把东西收干净。」

冬月从厨房那一头说道，兄妹立刻采取行动。千景把掉在地板上的塑胶娃娃，放进抽屉柜旁的篮子里，闲着没事做的我，便帮忙把扮家家酒用的苹果和香蕉放进篮子里。

「千景好像是五岁？念大班吗？」

「中班，小茜三岁，是兔子班。」

「男生果然比较高大。」

「羽田身边也有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吗？」冬月从厨房问道。

我回答：「我妹妹今年六岁。」

「大哥哥有妹妹？是怎样的女生？」

小茜问道，口气就像念标语的机械一样。她留着一头剪得很整齐的西瓜皮黑发，还有两道感觉意志顽强的浓眉，越看越觉得和冬月很像。

「很爱哭又很爱撒娇。」

「你们很像吗？」

「长相吗？算是吧。」

「唉唉，大阪是怎样的地方？有很多搞笑艺人吗？」

千景一插进我和小茜之间，小茜便毫不迟疑地用力推开他。

「我在讲话！」

「让我加入嘛！」

「不要！」

千景没有反驳，继续回去收拾玩具。双眼有点湿润。

「小茜，袂当对千景那么凶。」

「袂当是什么？」

「就是不可以，小茜也一起收吧。」

「不要，这个和那个都是小千的玩具。」

「这个明明是小茜的书！」

千景一反驳，小茜就捡起脚边的软塑胶制怪兽玩具，朝他扔过去。

「不行！小茜，这样很危险！」

小茜气得鼓起脸颊，把脸别过去。任性的行为和夏芽非常相似。排行老么的女儿，果然都会被宠坏吗？

「小茜，大哥哥想把这本书收起来，应该要放哪里才对？」

「书柜。」

「那书柜在哪呢？大哥哥在图书馆上班，最擅长排书了，告诉我吧！」

「你在图书馆上班？好好喔！」千景回头说道。

小茜依旧在闹别扭，慢慢拉起我的手说「在这边」，然后带我过去。我把绘本排在书柜上，小茜就像助手一样，把地板上的书搬来给我。

「辛苦了，变得好干净喔！」

我看着小茜的眼睛称赞她，她生气的表情就变柔和了。

「大哥哥，你也来帮我。」

千景叫我过去，我们开始收积木，小茜也自然而然跟着动手。将所有的积木都放进透明收纳箱后，我就像对待夏芽那样，抚摸小茜和千景的头。两人显得有些难为情。

「你们三个，饭煮好啰！」

厨房传来冬月的声音，兄妹把我推到餐桌坐下。两个人为了谁要坐在我旁边开始大吵。

「你们要是吵架，我就把你们赶出去。」

冬月一眼露凶光，两个人立刻就停止争吵。千景看起来很害怕，他说不定真的被赶出去过。

桌上的餐点非常丰盛。对经常吃超商便当和泡面的我而言，现蒸的米饭、非冲泡式的味噌汤，还有现炸的猪排是再美味不过的美食了。

「我开动了。」

用不着母亲催促，千景和小茜就双手合十。冬月一边协助还不太会自己吃饭的小茜，也催我快点开动。

好久没有吃别人亲手煮的饭，也好久没有说「我开动了」这句话了。我喝了一口味噌汤，醇厚的高汤味道让整个胃暖了起来。

「好好喝。」

冬月露出了微笑。她的表情看不到生教老师的氛围，而是充满有年幼孩子的「母亲」的温柔。孩子们很爱笑也很多话，冬月则认真地聆听他们，看来是个管教严厉但不冷淡的母亲。

撤下餐具，孩子们专注于电视播放的动画时，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喝着麦茶。

「你的老家就在附近吗？」

「你和春樱不聊这些吗？」

「很少有机会和她安静地聊。」

「毕竟她是一个心浮气躁的孩子。」冬月有点傻眼地说，但口气不像以往那么毒。

多亏了这个空间和满足的餐点，也可能是已经习惯冬月了，我竟然还有余力可以笑着说：「的确是。」

「我们已经没有老家了。」

冬月一边说一边站起来。她用眼神示意要我跟她走，我也站了起来。她打开厨房旁的拉门，走进里面的和室。我也跟在后面，千景他们正在观赏的动画声音，离我们越来越远。

三坪左右的和室似乎是做为书房。书桌上有电脑和附扫描功能的印表机等，设备齐全到甚至可以在这里工作。虽然完全没有杂货类的物品可以判断书桌主人是谁，但白色皮椅的质地，应该是偏女性的风格。

冬月站着的地方，是一个小小的佛坛。说到佛坛，我只看过坐镇在房间里、形同主角的大佛坛；宛如家具一部分、放在抽屉柜上的小佛坛，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。

「我们的父母已经过世了。」我看了冬月的脸。她似乎不怎么感伤，指了佛坛里的照片，「家母是在春樱上小学前，家父则在春樱高中时过世的。」

年轻女性和中年男性，分别放在不同的相框摆饰。

我哑口无言。

照片里潇洒地穿着白衬衫，在很像公园的地方露出微笑的女性，因为非常年轻，所以和现在的春樱简直一模一样；男性也是穿着白衬衫，但却酝酿出一种研究者白袍的神经质。浓眉和尖鼻子，如果在他的秃头戴上短假发，就会完全变成冬月。

我心想，上帝区分这对姐妹的方式，未免也太残酷了。

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」

我吓了一跳，赶紧从照片别开视线。虽然设法掩饰表情，可惜为时已晚。

冬月露出微笑。

「没关系，到目前为止，这种反应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了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道歉反而更失礼。」

我惊慌失措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是正确答案。

冬月望着佛坛，自言自语似地说道：「从来没有人把我们当作姐妹。被人嘲笑说父母不同人的次数数也数不清，但我们的确是如假包换的亲姐妹。我的长相完全没有遗传到家母，春樱则是完全没有遗传到家父。」

我垂下头，像是在表示我很遗憾。我也是非常自卑的人，可以充分理解冬月的内心。

「二十岁的时候，我交了第一个男朋友，带他回家结果他爱上了春樱。她那时是才十岁的小学生耶！根本是萝莉控，我觉得好恶心，马上就跟对方分手了。但那个人不是特例，大家都会喜欢上春樱，家父也是这样。无论何时，受人喜爱的总是春樱，仿佛那是自然的规则。」

就这样，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千景和小茜看的电视节目声音，就像无法解读的暗号般响遍整个房间。

我注视着冬月不圆润的肩膀，位于记忆地层中的「某一天」，忽然滑落在眼前。家人围着餐桌的情景，母亲和妹妹，还有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肖像画。

因为没在晚餐时间赶到家，那是我第一次客观地观察那个家庭。三个人的模样太完美了，让我迷失了方向，我不知道该在其中担任什么样的角色。

「我们兄妹是同母异父，但长得很像。」

只要在我六岁的照片上用麦克笔画上西瓜皮，就会变成现在的夏芽，我们的外貌就是如此相似。

「虽然我们的名字像既定事实一样，有季节在里面，但用不着这么做，我们也是真正的兄妹。」

冬月的眼神告诉我，她在等待我继续说下去。或许她也和我有共鸣。

「我的亲生父亲失踪后，不到两年我就有了妹妹，家母再婚了。明明父亲是不同人，我和妹妹却是名字和长相都很像，有时候甚至会让我觉得恶心。」

「你讨厌妹妹啊。」

我毫不犹豫地回答：「对。」

仿佛在自白罪状，我充满安心和舒畅的感觉。

「唉，我可以抽烟吗？」

我答应后，冬月悠闲地坐在白色皮椅上，翘起二郎腿，身体和椅子十分融合。她从书桌抽屉拿出烟盒和陶制的烟灰缸，点燃细细的香烟。她仔细品尝、慢慢地抽，然后吐出白色的烟雾。一连串的动作炉火纯青，烟龄应该很久了。

「你和新爸爸相处得还融洽吗？」

我揉着眉间，思考了好一阵子。

「他是个好人，非常爽快地送我来到东京。」

「你和妈妈呢？」

「……等到千景变成国中生，我想他和母亲之间也会没什么好聊的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就是这样。」

「那，为什么你那么不服气？」

我不停眨着眼睛。冬月一边吐着白烟，眼神慵懒地凝视着我。

我在理性和感性中，咀嚼着冬月那句话的意义。

我一直咬一直咬，把嘴里剩下的话零零散散地说出来，冬月静静地听我诉说。

我的亲生父亲在事业失败后，开始对母亲施暴。地狱般痛苦的日子就在某一天，以父亲失踪的形式下画下休止符。母亲打从心底感到高兴，对我说今后要两人一起努力活下去。但话说完没多久，她就再婚了。

她告诉我有想结婚的对象时，我已经很惊讶了，同时告诉我半年后会有弟弟或妹妹出生时，我更是错愕。

当时的「错愕」，有时候会忽然出现在我面前。小学时是嫉妒和寂寞交织在一起，还算可爱；进入青春期后，却变成了我无法对付的狰狞之物。

冬月拿烟轻敲烟灰缸的边缘，烟灰掉落。

「原本觉得很可爱的夏芽，越来越令人憎恨。所以我就说了，我们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。夏芽才六岁，但她好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」

「后来妹妹有什么反应？」

「变得比之前更缠着我。」

「跟春樱一样。」冬月气愤地吐出烟，「越是甩掉她，她就追得越紧。」

「恨不得她干脆讨厌我。」

冬月的嘴角浮现浅笑。

「你也是个坏心眼的人嘛！」

我有越来越松懈的感觉。当场坐下后，冬月的指尖便映入我的眼帘。涂了肤色指甲油的指尖，像是要哄我似地摇晃。

「你或许是我的榜样。」

「不要回大阪去就好啦。就像我，找到一个对女人外貌不怎么有兴趣的男人后，就离开家里了。」

我轻轻笑了。

「但是血缘终究骗不了人。千景长得和家母一模一样，实在太不可思议了。」

她这么说，刻意朝我瞄了一眼。我脸颊使力，努力不让我的想法表现在脸上。

「傻瓜，小茜是个很刚强的孩子，放心吧！是我把她教育成那样的。」

「冬月姐，你好坚强。」

「老是遭人批评，内心会很挫折，但还是要想办法打起精神。不断受挫又振作，黏土也会变成混凝土。」

她把手肘撑在桌上，用另一只手撩起浏海。仿佛削除所有多余事物的清纯脸庞，看起来莫名的性感。尝遍太多女性的辛酸，才会有这样的性感吗？

我的心情忽然变得怪怪的。如同白色皮椅非常贴合她的身体，如果和她产生肌肤之亲，会不会像拼图一样完美的契合呢？

眼神前方的指尖，像在勾引我似地摇晃。我和冬月之间，笼罩着刺痛皮肤的紧张感。就在这时候，塞在后口袋的手机划破了房间内的空气，响了起来。

我的直觉告诉我是春樱打来的。问我为什么，我也说不出明确的答案，但电话响起的方式有一股猛劲，和其他人打来的电话不一样。

我像抽扑克牌似地拿起手机。萤幕上显示的果然是牧村春樱。

「是春樱吧。」冬月看我的样子就察觉到了。她从白色皮椅上站起来，「就说你在我家，她一定会马上飞奔过来。」

她没有笑，说完就走出了房间。

留在房间的我，大大吐了一口气。心情就像幸好没有抽到鬼牌一样，松了一口气。

「喂？」

「秋叶，你今天不用来图书馆上班啊？」

「你在图书馆？」

「你现在在哪里？」

我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冬月说我「你也是个坏心眼的人」那句话，让我信服了。至今从来没有人客观地批评我心地不好；但回顾过去，与其说我坏心眼，更可说是个居心不良的男人。证据就是我的好奇心比言语更早一步，从喉咙涌了上来。

「牧村学姐的姐姐家。」

秋天和冬天本应比春天更早相遇。我没有等春樱回覆就挂掉电话。

走出房间，千景和小茜还在看电视，冬月在厨房吧台里洗碗。

她察觉到我的气息便抬起头，「结果怎样？」

「她好像搞不太清楚。」

冬月哼笑道，好像在嘲笑春樱。我居然觉得有那么一点不舒服，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
「她不会特地过来啦。」

「她会来，你等着吧。」

「不了，我差不多该失陪了。」

我把手伸向放在桌子旁的包包，冬月僵硬的声音制止了我。

「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找你来吗？」

冬月说话的口气，仿佛把枪口对准我。我回头，和她四目交接。她一边用毛巾擦干湿淋淋的手，一边继续说：「我第一次看到春樱追男人。」

「呃？」

「就是上次在神田的十字路口啊。所以我才会对你产生兴趣。」

难不成，我早就抽到鬼牌了？

「我啊，就算一次也好，想亲眼看到春樱被男人甩掉。」

她的意思是，这么做心情就能痛快吗？

「而且你办得到。」

「我们不是男女关系。」

冬月狡猾的笑容，和电视传来的活泼笑声，反差实在太大了，打乱了我的思考。

「家父说春樱是家母的遗物，所以把她当作掌上明珠扶养长大。他不惜赌上性命保护春樱，连上小学都每天亲自接送。明明没什么积蓄，却从国中就让她念私立女校。春樱的朋友我只认识一个，因为即使是女性朋友，过不了家父这一关就会被逼绝交。家父太异常了，在他过世之前，那孩子就像在无菌室长大一样，现在她却追着男人到处跑，简直是沧海变桑田啊！」

冬月很多话。

沉睡在内心深处的事物，多半没什么好东西。到了这把年纪，早已学会让它永远沉睡的方法，但遇到拥有相似钥匙孔的人，是否就会松懈？还是试着交换钥匙并打开互相的门，觉得心情舒畅就说了太多的话？

沉睡在冬月内心的事物，因为时间比较长、发酵比较久，情况比我还严重。

「跟你说，那孩子是处女，上了之后再抛弃她吧！」

「不要胡说八道。」

「你一定可以轻易把到她，因为她一直在找秋天。」

我无言以对。为什么这个人会说出这种话？

冬月似乎对沉重的沉默乐在其中。

她用雪白的抹布将倒扣在流理台沥水篮里的盘子仔细擦干，然后一个一个放回餐具柜。我被她吊尽胃口，用力咬紧臼齿。

「唉，大哥哥。」小茜忽然站在我的脚边，「这是什么？」

小茜手上握着的东西，看起来就像是翅膀被拔掉、惨遭杀害的蝴蝶尸体。我吓得差点跳起来，立刻把她手中的螺栓抢过来。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小茜，被我的气势吓得放声大哭。

「小茜！你在做什么？」

冬月从厨房里冲出来，小茜哭得越来越大声。

「人家只是把掉出来的东西捡起来嘛！」

小茜抽抽答答地哭，同时诉说自己的正当性。

「才没有掉出来，是她从大哥哥的包包里拿出来的。」

千景用毫无恶意的表情说道，冬月和小茜立刻用同样的表情瞪了千景。被几乎要发射出光线的眼神锁定，千景的眼眶里也开始有眼泪打转。

「做哥哥的不要动不动就哭！」

母亲的斥责拥有甩耳光般的威力，看来每一个家庭都一样。但冬月的眼神正中红心，没有一丝宽恕。

「你们两个都不要哭了。」

我嘴上这么说，却无法顺利挤出安慰孩子的表情。

我和螺栓之间有闯入者入侵，带给我不小的冲击。但要摆脱眼前的情况，不提这个螺栓实在太不自然了。我痛下决心，用聊日常琐事的口吻说道：「这个螺栓可以飞去宇宙喔！」

「宇宙是什么？」小茜问道。

夏芽在她这个年纪时，也是开口闭口离不开「这是什么」，所以母亲叫她「什么什么外星人」。

「宇宙比天空还要更上面，有星星月亮和太阳的地方。」

千景回答。我点点头，千景露出了笑容。

「那个螺栓会飞吗？」小茜问。

「这个是制造飞去宇宙的太空梭的零件。」

「我知道，是Space Shuttle对不对？」

「没错，你好聪明喔。」

「我可以摸吗？」千景怯生生地问。

虽然有点犹豫，我还是像递出小野花似地交给他。

「好重喔。」

「从地球飞向宇宙，要冲进火里才飞得出去。必须做出很坚固的太空梭，才不会熔化烧掉。」

「小茜也要！小茜也要！」

小茜从千景手里抢走螺栓。

「这个螺栓是大哥哥做的吗？」

「这是……大哥哥的爸爸做的。」

冬月的眼神落在螺栓上。

「也给我看看嘛。」

「这是小茜的！」

我露出苦笑，冬月也跟着脸颊上扬。

小茜和千景很快就玩腻了螺栓，把它交给冬月后，就随自己的喜好开始翻找玩具箱。小孩子转移兴趣的速度，不管在哪个家庭都一样快。直到刚才都把全部的好奇心灌注在某项事物上，又或是花费了相当大的劳力才获得的东西，关注的开关一切换之后，那项事物就会消失，甚至不曾存在过。

那么卓越的遗忘术，不知道我是何时失去的？

冬月不发一语地把螺栓放回我的手心。我就像接住从树上鸟巢掉下来的雏鸟一样，收下了螺栓，并放回掉在包包旁边的麻袋里，接着收到里面去。

就在这时候，叮咚声拉得很长的门铃响起。

「是春樱。」

这句话冬月是对我说的，但对名字有反应的孩子们，立刻飞奔到玄关。

「小春！小春！」像抬神轿般的喧哗吆喝声响起。

「晚安。」

玄关那里真的传来了春樱的声音。我难以置信，探头去看走廊。

「啊，秋叶！」

春樱就像在大学校园内向我搭话一样，轻轻挥了挥手。不久后她就被千景和小茜推进客厅，额头上微微流着汗，上气不接下气。但她用比叫我的声音要高半阶的声音说：「冬月姐姐，打扰了。」

还露出可以直接用在饮料广告海报上的爽朗微笑。

「欢迎你来，春樱。」

「咦？啊，那个，这是伴手礼。」

「是果冻！」

小茜收下后立刻检查里面是什么，和千景一起当场手舞足蹈起来。

「吃饱饭才可以吃喔。」

「我们已经吃饱了，吃猪排喔！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春樱瞄了我一眼，却又立刻笑容满面看回冬月，「秋叶居然在你家，我好惊讶。」

「聚餐那天，我们交换了联络方式。」

这次春樱则是回头看了我。我不知道该看哪里，只好逃避她并看向孩子们。我从小茜手上接下塑胶袋，把里面装的果冻排在桌面上。

「水蜜桃、橘子、樱桃！」

好希望千景和小茜的欢声可以融化这份尴尬。

「春樱，汤匙拿去。」

「啊，谢谢你，冬月姐姐。」

孩子们非常喜爱春樱，两个人争先恐后地要吸引她的注意力。在幼儿园发生的事、朋友的事、要她看最近学会的拱桥姿势，春樱笑咪咪听着两人喋喋不休地讲，有时称赞、有时佩服、有时高兴，表现出很夸张的反应。

我坐在餐桌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切。

面对孩子的春樱，侧脸看起来就像充满温柔与宽容的女神。而且她是处女，根本就是货真价实的女神。

「羽田，掉了。」

头上传来声音，我把意识聚焦在眼前，发现冬月拿着抹布站在前面。因为我在发呆，汤匙上的果冻掉在桌子上了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冬月一边擦桌子，一边对我使眼色，仿佛在对我说妄想全都写在脸上。我稍微瞪了冬月，她留下带着奸计的笑容，回到了厨房。冬月消失后所出现的光景中，春樱正朝着我看，但她立刻生气地别开视线。

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，我觉得很傻眼。

「小春和大哥哥是大学的朋友对不对？」千景吃着果冻里的水果问道。

「对呀，秋叶和我是同一所大学的。」

「大哥哥的妹妹也是吗？」小茜回头问我。

「夏芽是小学生啦。」

「你们差那么多岁？」

「他说差了七岁。」在我回答抬起头的春樱之前，冬月就先答道。

春樱的表情变得黯淡，我可没有看漏。

「大哥哥的妹妹叫作夏芽？」

我点点头，千景的表情顿时变得开朗。

「好厉害喔！是春夏秋冬耶！」接着又追加了一句话，「春夏秋冬回来了！」

3

雨不停歇的下午。在阿神抄我写的笔记时，我看了解开发生大霹雳之谜的宇宙膨胀论报告。

「宇宙的时间好巨大啊！」

「站在宇宙的立场，我们看起来就像大肠菌吧。」

「那个还太大了，是原子才对。」

「是基本粒子吧。」

我遥想着每天越是解开真相，却越令人费解的漆黑世界。我看向窗外，被雨水洗得干净清透的玻璃窗那一头，丽奈成了狼女的饵食。

我丢下报告冲出教室，「桐原！」

丽奈像是被东西弹到似地抬起头。我立刻插入丽奈和狼女之间，银色毛发的狼女咂了嘴。

「藤井学姐，你找桐原有什么事？」

「我们只是在讲话。」

就是因为看起来不是这么一回事，我才全力冲刺到这里。

「是我不对，秋叶。」

「既然知道不对，以后不准再犯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丽奈一本正经地低头道歉，藤井华夜就熟练地咂了嘴，叩叩叩地踩着靴子，连伞也不撑就冒雨离开了。

「桐原，你还好吗？」

「我怕死了，我什么也没做啊！」

丽奈啜泣道，揪住了我的T恤衣摆，顺便也抓住了我的男人心。

「别担心，她已经离开了。」

「我没骗你，秋叶。我真的什么也没做，可是她却把我叫来这种地方。」

她泪眼汪汪地仰头看我，让我就算搞不清楚来龙去脉，也想大喊她无罪。

丽奈擦去眼角的泪，面露微笑，「谢谢你赶来。」

「啊，嗯……我从教室看到的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，毕竟这附近是工学系嘛。」我心跳加速地注视着丽奈的动作，她接着说：「那，秋叶，再见喔。」

「嗯，再见。」

撑起粉红色的伞走出屋檐的丽奈，朝我轻轻挥手，我也跟着挥手回应。我目送她离开，同时妄想着她用那张脸对我说「路上小心」或是「欢迎回家」，忽然她掉头走了回来。

我吓了一跳，还以为下流的妄想被她知道了。她站在我面前，害羞地红了双颊。

「问你喔，秋叶。有空的话，等一下要不要去哪里玩？」

大霹雳来了——！

「带我去你喜欢的地方。」丽奈对我说了这句话，仿佛是怀旧的流行歌歌词，我拿出干劲带她去了我喜欢的地方。

「好久没来天文馆了。」

坐在一旁的丽奈，声音听起来很兴奋。

不久后，音乐开始播放，馆内就像太阳下山一样逐渐变暗。

在东京，我能介绍给女生的地方只有这里，因为我不想在丽奈面前丢脸。这个设施除了天文馆，还有宇宙和科学的展示品，甚至还有咖啡厅。要是遇到什么困难，我也想好办法了，就是去洗手间传电子邮件向阿神求救。

「不要让丽奈觉得无聊」，我一边回想阿神的建议，在夜空的圆顶天花板描绘着接下来的流程。

音乐静静停止，馆内变亮。接下来是第二回合，我充满气势地站起来，一回头就看到身旁的丽奈早已熟睡。

听到第一次约会的来龙去脉，如果阿神笑笑也就算了，他却表情僵硬地仰天说：「出局了。」

没错，完全出局了。

后来约会的气氛一点也不嗨。丽奈醒来后，我和她还是很尴尬，就这样逛了展示品。我一样一样仔细说明，还加以讲解，甚至和她一起操作了类似实验的东西。我看到日本太空人的签名非常兴奋，一旁的丽奈却偷偷忍住不打哈欠。

进了咖啡厅，虽然有太空食品，却没有丽奈喜欢的焦糖玛奇朵。我们面对面吸着咖啡口味的碎果冻包，像参加守夜的人一样低头，没有像样的对话。

「别气馁，秋叶。」

「当然会气馁，我白白浪费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」

「还不一定啊。」

我早就知道了。在车站分开时，丽奈露出获得解放的表情转过身去。

「总算能回家了。」

那个表情已经注定了我会失恋。

「就算丽奈没希望了，你还有春樱啊！」

我抬起头瞪了阿神。

「抱歉，不过，我不认为春樱会在天文馆睡着。」

「不准提那个人。」

「秋叶啊，你和春樱后来没什么改变吗？」

变了。因为去冬月家的那一天，我明白了春樱的企图。

阿神闭上嘴后看了我一眼，将视线转移到手机萤幕上。八成又在搜寻打算带女孩子去的流行店家吧？

「喂，秋叶。」

「干么？」

「你喜欢别人的太太吗？」

阿神把手机萤幕面向我，我忍不住把手机抢了过来。画面上映着冬月和我。

「据说是羽田秋叶的出轨现场。」

「这是啥？」

「论坛的羽田秋叶讨论串。」

「这是……」

「偷拍吧。」

我受到了如后脑勺遭到殴打般的冲击。

「不对，才不是什么出轨啦！」

「还有人留言说你精力旺盛喔！你明明是处男。」

阿神露出贼笑，我敲了他的头。

论坛还贴了别的偷拍照片。我和春樱、我和丽奈，还有我和冬月。这是在神田一起吃晚餐的那一晚。春樱明明坐在冬月旁边，却被修图修掉了。虽然时序有误差，但排列方式足以引起春樱粉丝的误会。

「你和春樱在一起的这张，不是校园内吧？」

是秋叶原，我们去小莉的店那时候。我简单扼要解释了那天发生的事和冬月的身分。

「春樱和姐姐给人的感觉差好多喔。你什么时候和她们姐妹走得这么近了？告诉我嘛，我会寂寞耶！」

「我们没有很亲近，只是有些事要谈。」

「是喔？贴照片的人不知道她是春樱的姐姐吧？他只写说你和别人的太太幽会，目的是煽动群众吗？」

「可是，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我们见面的事。」

「你被跟踪了吧？」阿神用力叹了口气，「樱公主的粉丝，有人火冒三丈了。」

4

有人把宫泽贤治的《银河铁道之夜》放在图书馆的借阅柜台上，我抬起头，发现牧村春樱站在眼前。

「拜托你了，秋叶。」

「麻烦给我借书证。」

「好！」

我公事公办地收下借书证，办理借阅手续。

「归还期限是一星期后。」

「你今天几点下班？」

「我要待到闭馆。」

「那，我等你。」

春樱完全没有把我的回答听进去，抱着刚借好的书，坐在可以放眼观望柜台的阅览区。坐在占用报纸杂志阅览区的常客之中的春樱，就像一只降落在垃圾堆的鹤。

「她又来了。」

头上传来声音，我吓得差点跳起来。提心吊胆地回头看，美智小姐就站在那里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为什么你要道歉？」

美智小姐只有嘴角笑着，整理着归还的书籍。

「我来弄吧。」

「是吗？那就麻烦你了。」

我把归还的书籍放在推车上，离开了柜台。推车清空之后回到柜台，发现春樱消失在阅览区。还以为她去上洗手间了，结果没有回来。

明明说要等我，现在是怎样？我在心里臭骂她，关上了置物柜，出乎意料的巨响回荡整个房间，兼职的大叔还回头看我。我勉强陪笑，打完招呼就离开了图书馆。

我不应该对春樱没回来这件事感到烦躁。

我改变想法，仰头看了天空。这个时间或许可以看到ISS（International Space Station，国际太空站）通过。我掏出手机，点了发布消息的网站，想确认正确的时间。就在这时候，我的手机在手心上开始震动。这个感觉应该是她。

我就像翻扑克牌一样把手机翻转过来，萤幕上果然显示着牧村春樱。

「喂？」

『秋叶，你下班了对吧？等一下可以去你家打扰吗？我买了锅烧乌龙面的材料。』

春樱背后传来小孩子高亢的声音。

「你现在在哪里？」

『车站，我该怎么走？』春樱毫不迟疑，天真地问道。

身后还传来千景比她更天真无邪的声音说：『小春哪一边？要走哪一边？』

「千景和你一起吗？」

『对呀。小茜发烧了，冬月姐姐带她去医院。这段时间我得照顾千景，他说想去你家，我才把他带过来。我会煮锅烧乌龙面请你吃。』

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整理一片混乱的思绪，只能哑口无言、动弹不得。我深深吐了一口气，整理紊乱的脑袋，将困惑、愤怒、些微的喜悦这些情绪，如同按照规则排列的书背一般，仔细地整理清楚。

结果推演出来的答案是「开什么玩笑」，我朝晴朗无云的坡道上的神社走去。

「我还有报告要写。」

我没等春樱回答就挂了电话。反正她从来不会对我的话有所回应。

有如放着不管的臼齿蛀牙又痛起来的疼痛感，逐渐在嘴里扩散开来。电话那一头传来的千景声音，唤起了我不愿想起的话。

——春夏秋冬回来了！

那句话的真相，到现在让我还是很惊讶。

「啊啊！可恶！」

吐出的怨恨声，正中迎面而来的老奶奶，老奶奶吓了一大跳。我试图挤出笑容，但脸颊抽筋根本笑不出来。正当老奶奶一脸莫名其妙地走过我旁边，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也同时震动了。是春樱传来的邮件。

『甜点你喜欢布丁还是果冻？』

「谁理你啊！」

咆哮般的叫声让老奶奶回头。老奶奶皱起眉，瞄了我一眼就匆匆忙忙走下坡去。我有一股想抓头发的冲动。

在问布丁或果冻之前，我希望她先注意到我拒绝了她。希望她不要主动宣告说要等我，却又擅自不告而别。希望她不要突然向我求婚，不要轻易说喜欢我，不要天真地在我面前晃过来又晃过去。

过世的父亲喜欢秋天，母亲叫作夏子，加上两个女儿就是春夏秋冬。

希望她不要把我卷入像扮家家酒一样的家族游戏。

我正打算再开始爬坡，手机又震动起来把我拦住。束手无策、决定不再看手机的我，同时难掩好奇心、想知道她要说什么的我，拉扯着自己企图打开邮件的手指。

无法战胜好奇心，是否就是男人的天性？还是因为对方是牧村春樱，才会让我变成这样？

『你喜欢稠稠的布丁，还是牛奶布丁？果冻的话，咖啡口味和水果口味选一个吧！』

到最后，她仍旧不提最根本的问题。在她心中，答案早就决定好了。

真的是一个可憎之人。

「果然是一个男人自己住的感觉耶！」一走进房间，千景就嚣张地说道。

春樱将粉红色的细带凉鞋整齐地放在玄关，从包包里拿出白色短袜，换上后才踏进房间。一看到普通到不行的矮桌，她就发出简短的尖叫声。

「暖桌！好好喔！」

搞不清楚她是很习惯还是不习惯来男人的房间，反应真是莫名其妙。

千景到处参观几乎没有备餐空间的狭窄厨房、一体成形的浴室，还有书柜等地方，而春樱倒是出乎意料地忙着工作。完美得像是事前已模拟过多次的动作，证明她平常就会下厨。

我拿出平常只用来煮拉面或水煮蛋的锅子、菜刀，但接下来该做什么，一点头绪也没有。

「秋叶你去坐着吧，只要借我锅子和菜刀就可以了。」

千景坐在书桌的椅子上，说道：「我也想要快点有自己的书桌。」

「你也想要书桌？」

「小春很向往暖桌。」我露出不解的表情，千景就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说道：「暖桌有家人团聚的感觉，所以她很喜欢。」

「是喔？」

「餐桌只有四张椅子，但是暖桌可以坐很多人，很划算。」

除了机能，我对家具没有特别的想法，实在不太明白。

「『小春』也常常去你家吗？」

「只有妈妈工作很忙的时候才会来我家帮忙煮饭。但是我们不会一起吃。」

千景满脸笑容。

千景一点也不像冬月那样带刺，而是恰好相反，给人一种敏感的印象。身边有冬月和小茜那么强势的人，或许他活得有些压抑。

「唉，大哥哥，给我看上次那个螺栓。」

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
千景用小小的双手接住，螺栓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大。他仔细地数了螺栓头的角。

「这个叫作六角螺栓，对不对？」

「你知道的真多。」

「我上网查过了，还查了太空梭。妈妈还买了宇宙图鉴给我喔！」

千景从椅子上跳下来，从放在脚边的包包里拿出图鉴给我看。

「我想给大哥哥看，所以带来了。」

看到他腼腆的笑容，即使不愿意，还是会联想到夏芽。他们都希望我能一起看、希望我教他、希望我称赞他，纯真的欲望像打雪仗的雪球一样，打中我的胸膛。

等我回过神时，我已经自然而然地抚摸着千景的头。

「给我看吧。」

「好！」

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对夏芽的渴望感到痛苦呢？只要她哭了，我就会理所当然抱起她。手心记得牛奶的温度，也帮她换过尿布、帮她洗过澡，甚至帮她每天梳理那一头和我完全不同、像高级丝绸般的黑发。

我们去散步过，也看过书，也像这样，两个人一起盯着打开的绘本。夏芽奉献了自己，让我学习了人体的成长过程。

而感动的连锁是在何时停止的呢？

「来，煮好啰！」

春樱把锅子放在矮桌中央，咸甜的香味蔓延到整个房间。春樱先添了我的份，还在乌龙面上放了煮得偏硬的蛋。

「大热天吃热呼呼的东西，好开心喔！」

春樱点点头，在千景的乌龙面上放了半熟蛋。

「我还要面麸。」

「拿去，麸多多的乌龙面。」

春樱在最后才添了自己的份，和我的面一样放上凝固成白色的硬蛋，然后坐在我的对面。

「开动了！」

母亲不在身边，千景也会乖乖打完招呼后再开动。我仿效他双手合十，然后吸了乌龙面。

「汤会不会太咸？味道和关西是不是不一样？」

「不会，很好吃。」

虽然是偏见，但我对当模特儿的女性印象就是不会煮饭，不过春樱煮的锅烧乌龙面非常好吃。我和千景争先恐后地吃完，连汤都喝光光。

「唉，大哥哥，你也把六角螺栓给小春看吧，她说她想看。」

「我听千景说，那是秋叶的父亲做的。」

「只是开小工厂的老爸做的，很普通的螺栓。」

「但是，可以去宇宙的螺栓感觉是日本工匠的技术，很酷啊！」

春樱很坦率地展现钦佩。

她的模样太耀眼了，我搔了搔脸颊。至今从未给别人看过的螺栓，经过风间兄妹和冬月，来到春樱的手上。螺栓放在她的手心里，看起来就像饲养很久的家猫。

「这就是太空梭的一部分啊！好厉害喔！」

「是我小学时候的事了。现在应该有成本更低、品质更好的东西。」

春樱摇摇头，仿佛有点责备我用自卑的口气说话：「才没那回事。不管是哪个时代的事，既然有人需要，就应该引以为傲。秋叶你也是这样想，才会随身携带螺栓吧？」

她从千景手上接下麻袋，把螺栓小心翼翼放进袋子里，打结后归还到我的手心。

春樱突然站起来发号施令，「机会难得，来拍照吧！」

「哇！来拍来拍！」

吃饱喝足的千景，用他能量满满的身体当场跳来跳去。

「秋叶，还有千景，你们在那里排好。」

春樱从包包里拿出相机。她举起的相机，是连我这个对相机没什么研究的人都认识的品牌。

「要拍了，笑一个。」

千景在脸旁边比了V字，露出灿烂的笑容。

「秋叶，你的表情好僵硬喔。再拍一张。」

春樱一边说，一边熟练地卷软片。

「你那台不是数位相机？」

「不是，我要拍了，笑一个。」

我有点自暴自弃地笑了。

春樱按下的快门声，不是电子音效，而是没有残影又坚决的声音。

《莱卡》和牧村春樱，这样的组合令人意外。

「接下来在书桌前拍。」

千景跳到旋转椅子上坐下。

「等我上小学，我要叫妈妈买这种书桌给我。」

春樱按下快门，像是要把千景的憧憬传送到未来。

「那台莱卡是牧村学姐的东西吗？」

「你知道莱卡？」

春樱忽然兴奋了起来，我有点慌张。

「毕竟很有名，我好歹有听过。」

「这是我爸爸的遗物。可是我老是被拍，不知道正确的用法，目前是拜托现场的摄影师教我怎么用。」

后来，春樱就口若悬河地开始聊相机。但仔细一听，才发现她说的是父亲的事。

像是父亲代替早逝的母亲，参加了学校的所有活动，还为了运动会买了莱卡相机。一开始拍的照片全都没对焦，而迷上摄影的父亲，连参加班亲会都带相机去，在教室按了快门，结果被老师骂。

他是任何时候都笑逐颜开的一个人。

在冬月家看到的父亲照片，给人的印象就是在狭小的研究室里，用镊子夹昆虫标本，跟春樱口中的父亲简直判若两人。开朗又健康，宛如家庭剧中的父亲。

「好像变成在聊家父了。我啊，有恋父情结。」

春樱吐出舌头说的话，原封不动地回到我身上。我心想我们根本是同类，但这句话说出来可能会让她很开心，所以我保持沉默。

春樱的包包里，突然传来手机的来电铃声。

「啊，是冬月姐姐。」

她走到厨房才拿起手机。

「大哥哥，问你喔。」

千景拉了我的T恤下摆。我一弯腰，千景便把脸凑过来。虽然男女不同，但幼儿的气味充满着天空、风和大地所蕴含的地球气息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他就像用不灵巧的指尖解开绳结一样，咬了嘴唇。千景的肌肤发烫，或许是玩得太疯，有点困了吧？我正打算告诉他可以睡我床上，千景就先开口了。

「大哥哥有秋天和夏天对不对？拜托你，把春天和冬天连起来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我问道，千景又把嘴扁成一字形了。

我想他正在思考。他想对我诉说些什么，但没办法将内心的情感套用在适合的言语上。千景无法吐露却也无法咽下，一大块东西卡在胸膛，几乎要窒息了。

我轻轻抚摸千景的背，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眶滚落。令我讶异的是，千景先是窥探了春樱的情况。确认她背着我们讲电话后，才仿佛放下心中的大石，把脸埋在我的肩膀。

「求求你啦，大哥哥。」

既然摸不清千景的企图，但我也说不出「包在我身上」或是「我不要」那种话。唯一知道的就是，这名少年很在意春樱。

五岁的男孩是否也产生了自尊心，不想让阿姨看到泪水呢？

我抚摸、轻拍千景的背，他就越往我身上靠，等春樱回来时，他已经阖上了双眼。

「冬月姐说了什么？」

春樱动作熟练地让千景躺在床上，背对着我回答：「她说现在要过来。」

「来我家？」

回头的春樱面露微笑。正因为她平常的笑容是那么完美无缺，看得出来她现在的脸有些扭曲。

「秋叶，你叫她『冬月姐』？」

「呃？」

「你们什么时候感情变得那么好？」

「没有很好啊。」

「那为什么你会去她家吃饭？为什么千景说想要宇宙的书，冬月姐姐就轻易地买给他？」

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？春樱的表情变得不知道在生气还是在哭，但我可以清楚明白她的情感。这几天像钟摆一样摇晃的假设，撞击到确信不疑后终于停了下来。

在脑海剧烈打转的愤怒，终于掌握到了目标。

「那你可不可以放过我？不要再把我牵连进去。」

「什么意思……？」

被人视为公主看待，甚至准备了专属士兵的她，想必从未有人对她说话这么放肆吧？这一点也让我很不爽。

「我的意思是，不要因为什么春天冬天的就连累我。牧村学姐，你只是想要一个借口吧？」

我自认为很清楚自己的市场价值，但我也不是傻瓜，被人明目张胆地当作人生的棋子，还要反过来感谢对方。

「你只是想利用我和夏芽，让你们姐妹的关系变得更融洽。」我眼看着春樱的脸越来越惨白，继续说：「你喜欢的人不是我，只有『冬月姐姐』。」

春樱就像断了线的木偶，当场瘫软。我俯视着表情完全消失的她，感受到愤怒的热度逐渐褪去。

「但我没办法帮助你们。」

「没这回事！」

春樱猛地抬起头。她哭得比刚才的千景更激动。小孩子的泪水和她的泪水，论冲击的等级大概差了一百倍。

「有秋叶在，冬月姐姐就会变得比较温柔。」

那个人一点也不温柔，她只是乐在其中。

我屈膝和春樱眼神交会。

「秋叶去冬月姐姐家的那一天，我一去她就对我说『欢迎你来』，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。」

痛心到令人看不下去。

冬月的「欢迎你来」根本没有欢迎的意思，为什么她不明白呢？我认为春樱不应该继续追随冬月。说穿了，春樱和冬月就是旋转木马的马。即使不停追赶，也不可能并肩奔驰，就如同春天和冬天是正好相反的季节。

我想把这个事实告诉她，想尽可能选择让温和、乐观的她也能够理解的言语。但在我开口之前，春樱就先把枪口指向我。

「我喜欢秋叶。」她坚决的眼神像挑战似地射穿了我，「和秋叶在一起，我觉得心情很平静、很疗愈。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有这样的感受。」

春樱缓缓地把额头抵在我的胸膛。从未闻过的香甜气味，把我的鼻头搔得好痒，全身颤抖。但唯独脑袋异常冷静，我分析着春樱说的话。

「我和你父亲不一样，只是因为『秋』这个字让你有所错觉。」

「不是这样！」

春樱把额头抵在我的胸膛，左右摩擦地摇头；我用力拉开她，口无遮拦地说：「既然如此，你想跟我接吻和做爱吗？」

「什……」

「既然你说喜欢我、我很疗愈、想跟我结婚，就表示可以跟我做这些事吧？」

春樱倒抽了一口气，泪珠从脖子流下去，落在锁骨的凹陷处。她慢慢把脸凑近。我也没有闭上眼睛，但春樱丝毫没有动摇。

「你要躲开啊！」

「咦？」

「要推开我啊！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——我并不讨厌嘛。

一句话就消灭了我的气势，春樱趁机主动亲了我。

遭到雷击般的强烈冲击，贯穿了我的中心。

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「扣扳机的人是秋叶喔。」

春樱的眼神没有迟疑。

我用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力道，将春樱纤细的身体用力揽过来，再次渴求她的双唇。我心中没有任何化合物，纯度百分百的欲望，像幼儿般凶猛地冒出来。

也因此没有一丝心醉神迷或感慨，只是单纯渴望她的触感、气味、体温、光滑的肌肤和丰满的胸部。欲望像是没有咀嚼就咽下的食欲那样。春樱从双唇间泄漏出的痛苦呼吸煽动了我扑倒了她，粗鲁地揉捏她的胸部。我侵犯着她的双唇，咬了她的脖子，将手伸向衬衫的扣子。

春樱在我的身下哭泣，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到耳朵。

就在这时候。大门响起被机关枪扫射般的剧烈声响，震动了整个房间。

「春樱！快开门！春樱！」

冬月来了。

巨响吵醒了千景，春樱立刻靠到他身边。我急急忙忙打开了门。

我的手还放在门把上，冬月就推开门大步走进来。春樱坐在床上抱紧千景，冬月揪起她的胸口，毫不犹豫就赏了她一巴掌。

「你在搞什么！」

千景哭得更大声了，破坏了房间的平衡。

「你不要利用千景！」

「我只是希望千景开心！」

像是要打断春樱的话，冬月的掌心又狠狠打了下去。挨了耳光的春樱，从床上倒在地板上。我出于本能动了起来。

会有这样的反应，是因为自小就有挨揍的人比较弱的观念，并不是要比较她们的优劣。我挤到她们两人之间企图保护春樱，冬月俯视我的眼神，宛如点火的酒精般熊熊燃烧。

「果然没错。」她的声音仿佛菜刀从正上方落下，「结果你也喜欢春樱啊。」

冬月用她的尖下巴指向春樱。

「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！不要打人！」

「你不要插嘴管我们的事！」

蓝色的火焰朝我猛扑而来。但比起父亲吹起如黏稠岩浆般的热气，地狱的痛苦程度要好多了。

「不要打自己的家人！」

冬月的表情扭曲了，那是倒数两秒之后，就要嚎啕大哭或怒吼的表情。她把两条导火线都切断了，抱起在床上哭闹的千景。

「冬月姐姐！」

「别再和千景见面。」

「等一下！」

「不要碰我！」冬月打掉了春樱伸向她的手，「休想把千景当作你的工具。我们并不是为了你而活的。像爸那样的人，一个也没有！」

「……」

「任何事都帮你准备好、任何事都帮你选择好、任何事都原谅你的外人，根本不存在。拜托你面对，爸已经死了，你得认清现实！」

「我……」

「不要把羽田当作你逃避现实的工具。」

冬月看了我一眼，但她什么话都没说，而是一起抱起千景的包包离开了。留在房间里的我，没有勇气对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春樱背影搭话。仿佛我一开口，她就会化成沙子当场崩塌，这实在太可怕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春樱不发声响地动了起来，走出了房间。

「牧村学姐！」

我光脚冲出房间，白炽灯下身影朦胧的春樱回头了。

精神遭到严重打击，化为魂魄容器的她，就像一幅无法用任何形容词表现，缺乏立体感的机械画。

她悲伤地喃喃说道：「这样还不算是恋爱吗……？」

我连追上去的勇气也没有。

5

自从那一晚之后，春樱就消失了踪影。我们既没有在大学校园内相遇，她也没有来图书馆。她借走的《银河铁道之夜》，不知不觉就归还了。

我正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春樱的包包时，藤井华夜就来拿了。华夜迅速闪人，我问她春樱后来怎么了，她只留下这句「不要继续干涉」的警告就离开了。

手机应该已经回到春樱手上了，但她并没有联络我。

放暑假前，我听说丽奈有男朋友了。这是阿神探听来的情报，错不了。

「死了吗？」

「我死了……」我趴在车站前速食店的桌上呻吟。

「想知道对方是谁吗？」

「你连这个都知道？」

「因为……丽奈到处讲啊。」

要是从丽奈口中听到她放闪，我的暑假就形同毁灭了。

「摄影师，《Sucre》的。」

我抬起头，阿神尴尬地喝着可乐。

「那个人是牧村春樱的？」

「和她有关系吧？果然。」

「原来你并没有知道得那么详细啊。」

「真相通常很可怕，我不想查清楚。」

他说得没错。懦弱的我，不想知道大多数的真相。但是，这是我必须知道的真相，肯定迟早会知道，我有这样的预感。

快要放暑假的某天，我拜托阿神带我去新宿的百货公司。

「不觉得两个男人逛童装区很奇怪吗？」

「会吗？」

比起这个，更重要的是，要选粉红色还是蓝色。

「秋叶，我去楼下的咖啡厅等你。」

「不准一个人跑回去喔！」

「我知道。你也差不多该习惯山手线了吧？大阪也有环状线不是吗？」

阿神傻眼地说，我无言以对，一个人被留在童装区。但这么一来，我就可以慢慢挑选要粉红色还是蓝色，结果松了一口气后，黄色也映入眼帘，让我更烦恼了。

好不容易选定粉红色的运动鞋，拿到收银台结帐。

「麻烦在这里填写收件地址。」

我在店员递给我的快递托运单上，填入老家的地址和希望配送的日期。只有在填写的时候，我受到了良心的苛责。

前些时候，母亲写信给我，问我会不会在夏芽的生日回家？她无论何时都以夏芽为中心的态度让我很火大，所以我当天就告诉美智小姐，暑假也要和平常一样排班。

「如果是生日礼物的话，也可以附上卡片喔。」贴心的店员拿出样本给我看，但我拒绝了。离开童装区后，我的手机就响了。

还以为是阿神等到不耐烦，但萤幕上显示的是牧村春樱。

「喂？」

电话另一头的春樱，似乎被我紧张的口气吓到，有一瞬间的空白。但随即就听到那个一如往常的开朗声音，「秋叶，你现在在哪里？」

「我在新宿。」

「等一下方便碰面吗？我有东西要拿给你，我在小莉的店。」

我答应的速度快到自己都很惊讶。

一挂掉电话，我连忙赶到楼下的咖啡厅。阿神和两个女孩子坐在一起，我大吃一惊。

「总算来了。他就是羽田秋叶，没有经过品川喔。」

女孩们咯咯笑出声，我把阿神带到咖啡厅门口。

「我们聊到要不要等一下四个人一起去唱歌，你去吗？」

「你的社交能力实在高到让我惊讶。」

「送妹妹的礼物买好了吗？这位哥哥。」

「抱歉喔，让你陪我来买，但还有另一件事要向你道歉。」阿神皱起眉，我在他面前双手合十，说：「对不起，今天就此解散吧！」

阿神似乎理解了什么，扬起一边的嘴角。

「是春樱吧？」

「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…」

他抓住我狼狈不堪的手臂，把我拉到离咖啡厅有点远的昏暗电梯厅。

「结果你还是喜欢上了春樱？」

阿神坐在顾客休息用的沙发上，翘起二郎腿。

「我喜欢的只有桐原丽奈，虽然我失恋了。」

「可是她临时叫你去，你还是答应了。」

「因为，有件事我很介意……」

他说得没错。我又不喜欢她，她对我也没有恋爱情感。我认为没有。那个吻和意外差不多，不然当时春樱为什么要哭？这一点实在很暧昧。

她的所有想法明明很清楚，我却还没有找到最后的解答。

「去吧！」阿神的声音就像落在水面的水滴。我抬头一看，阿神对我笑了，「我有她们陪，你不用在意。」

阿神站起身，拍了我的肩膀要我加油。

「真的很拍谢。」

「没关系，帮我跟春樱问好。」

阿神上一秒才送我走，当我一转身却又叫住了我。一回头，我发现他用有些冷漠的眼神看着我。

「你别老被她牵着鼻子走，不然迟早会窒息的。」

和阿神分开后，双腿自然而然跑了起来。明明身体自认为很冷静，但心却很着急。不知不觉，我的双脚早已沉浸在名为牧村春樱的大海里，或许已经泡到腰部了吧？

双脚还踏在地面上，但实际上可能只有大拇趾着地，也或许已经站着游泳了，甚至再来一波更大的浪，就会直接溺水。

我不喜欢这样的关系。

我热爱安宁的生活，受够了必须为了和某人在一起或分开而苦恼。既然如此，我现在心急地去找牧村春樱，又是怎么一回事？

抵达女仆咖啡厅，坐在里面靠墙位置的春樱，立刻站起来向我挥手。

见到面了。

犹如终于抵达岸边的喜悦，这股安心感到底是什么？

一发现我到了，小莉就一脸凶相冲了过来。

她揪住我的胸膛，把我从刚踏进的大门推出去，然后压在大楼楼梯转角处的墙上，威胁的手法就像惯于恐吓的不良少年一样流畅。

「秋叶，到底是怎样？」

「什么怎样？」

「你没有跟春樱交往吗？」

「才没有！」

「我并不打算干涉春樱的恋爱，但摆明会欺骗女人的男人配不上她。我虽然不认为你配得上她，但你好歹比别人好多了。」

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，还有，我的手很痛。」

小莉用力咂嘴，甩了下巴。

「跟我来，快点把那个色狼赶走。」

「谁啊？」

「要是春樱出了什么事，我真的会杀了你。」

她用满满荷叶边裙子下的脚，踢了我的大腿，又把我推回店里。小莉瞬间变身成勤快的女仆，把我带到座位上，那一桌坐了春樱和一个男人。

「那，改天见，滨崎先生。」

「改天再约我喔，春樱。」

「不行，你已经有丽奈了。」

「为了春樱，我随时可以抛弃她。」

「不要说这种话，要紧紧抓住她喔。」

春樱微笑目送他离开，男子站起来后回头。一双酷帅的眼睛、晒成褐色的皮肤间露出雪白的牙齿。这副外貌若标示成东京的夏季男子，拿出去展示想必也没人会提出异议。

男子走出店以前，还对春樱送了飞吻。第一次亲眼目睹飞吻的我，对那个装模作样的男人全身起了鸡皮疙瘩。

「秋叶，请坐。」

春樱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，我坐在刚刚那名男子的位子上。小莉过来把他喝过的冰咖啡收走，避开春樱并凶狠地瞪了我一眼。

「送你，这是冲绳的伴手礼。」

春樱把画着朱槿花的纸袋放在桌上。她和上次的模样落差实在太大了，我目瞪口呆。

「牧村学姐，你去了冲绳啊。」

「对呀，去拍照。」

「完全没有晒黑。」

「晒黑了就不能拍秋季号的杂志了。不过，拍摄时有涂粉底，假装自己晒黑了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。」我佩服地说，春樱笑得很开心。我打起精神问道：「那刚才那个人是谁？」

「滨崎先生，丽奈的男友。」春樱不顾哑口无言的我，用聊天气般的口气继续说：「今天啊，我跟滨崎约会了。」

我无法理解她说的话，眼睛眨个不停。我在小莉端来的冰咖啡里，加了很多平常不会加的糖浆。当机不动的脑袋需要糖分。

「约会？谁和谁？」

「滨崎先生和我。」

「可是他不是丽奈的男友吗？」

「没错，因为他说只要我和他约会，他就答应和丽奈交往。」

「呃，我实在无法理解。」

「秋叶，丽奈交了男朋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很遗憾，你失恋了。」

好可怕。如同阿神所说，真相通常很可怕。

「所以，你和我交往吧。」

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——」

「我和秋叶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，丽奈已经属于滨崎了。」

「请问……该不会是你做了什么，才会变成这样的结果吧？」

「你说呢？丽奈需要进《Sucre》的管道，所以常常来摄影棚，碰到工作人员就示好。她真的很厉害喔！被华夜骂也不会气馁，我好佩服她。」

我的脑海里浮现了梅雨季时，丽奈在实验大楼被华夜逼问的情景。

「其中丽奈最积极示好的对象，就是滨崎先生。」春樱像美丽的鸟儿啼叫般继续说：「我看到他们聊得很愉快，就灵机一动！所以我拜托滨崎先生和丽奈交往，结果他答应了，条件是我要跟他约会一次，就是今天，但我们只有约会喔！」

「……如果滨崎先生说要和你去一次宾馆，你怎么办？」

「哇！秋叶你好敏锐喔！不过今天说好了，真的只有约会。」

「要是对方说下次去宾馆呢？」

「怎么办呢？如果他会紧紧抓住丽奈，或许会去吧？因为这么一来，秋叶就是自由之身了啊。」

刹那间，我用力握紧了装满冰咖啡的玻璃杯。如果有那么一瞬间，理性失去了平衡，我或许就会把玻璃杯里的咖啡，泼到春樱脸上。

我努力压制住因愤怒而发抖的身体。我讨厌暴力。

「我不会喜欢上你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不管桐原喜欢上谁，那都是两回事。少瞧不起人了！」

我站了起来。

「等等，秋叶！」

小莉抓住我的手臂，我反过来抓住她，在她的手心塞了一千圆。

「这是咖啡钱。」

走出女仆咖啡厅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楼，来自柏油路的热浪毫不留情地袭击我。但我的内心更加火热，见人就想揍的凶暴自我在体内翻滚。

「等一下，秋叶！」春樱的声音传了过来，但我没有回头，「秋叶！」

春樱绕到我的前面，面容天真无邪到令人惧怕。表情看起来完全不明白我在生什么气。

「为什么要这么生气？因为丽奈交了男朋友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如果你不高兴，我会拜托滨崎先生和她分手。这样可以吗？」

「你是北七吗？」

春樱似乎不晓得北七note的意思。

注3：这里秋叶使用的是关西腔，为了表现出区别，翻译使用了白痴的台语。

「怎么可能每件事都如你所愿！」

「那，我该怎么做，你才愿意和我在一起？」

路过的男性们毫不客气地看向我们。我按捺住恨不得揍飞每一个围观群众的情绪，拉起春樱纤细的手臂，把她拖进小巷。

「强奸啊！」「快报警！」「拍起来！」

我们背后传来嚷嚷声，和春樱一起从店里夺门而出的小莉则大喝一声，制止了群众。我冷漠地俯视着春樱。

「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执着？」

「因为……」春樱像小猫一样，在满是垃圾的小巷发抖，说：「衔接春天和冬天的，就是夏天和秋天嘛。」

我的脑袋中心闷痛着，感到头晕目眩。

「因为我是『秋天』，而且我还有『夏天』，是吗？」

「对呀。」

「我受够了你的家族游戏。」

「这不是游戏。」

「你给我适可而——」

「我喜欢秋叶，希望你永远和我在一起。只要愿望能实现，我什么都愿意做。」

「你喜欢的不是我。你只是把我和妹妹，当成欠缺的双亲替身。」

「不是的，我是真的喜欢秋叶！」

「就跟你说这不是爱情！」

春樱抓住我的衬衫，企图挽留打算转身的我，甚至把脸凑了过来。还以为她顶了我的鼻头，没想到是嘴唇被点燃了火热。我慌张地扯开春樱的身体，她的裙子就像水母般飘了起来。

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「我到底该怎么做？」春樱用挑战的眼神仰看着我，「我该怎么做，才能让你明白这是爱情？要谈什么样的恋爱，你才会认定这是爱情？」

那是一种撕心掏肺的感觉，眼睛看不到，也无法解开问题找出答案，但确实存在于人类的基因里。所以世界上才会存在着爱情歌曲和爱情故事这种共通语言，人类就像聚集在方糖的蚂蚁一样，渴望啃食那份甜美。

「我希望秋叶喜欢我，才会穿这种衣服。」

春樱自嘲似地俯视自己的衣服。轻飘飘的剪裁，浅色色调。看到我找不到答案，她无力地笑了。

「你没有发现吗？我一直在模仿丽奈的服装。」

我哑口无言。

模仿的人明明是丽奈，是丽奈在模仿杂志里春樱穿的衣服。我这么想的同时，将春樱从下往上扫描一遍。只要换掉长相，的确就会变成丽奈。

「为什么要这么做？」

「因为我以为你喜欢这种衣服呀！我明明只看漫画却特地上图书馆，科幻小说有看没有懂，但因为你喜欢，我也想学着喜欢。光是这么做还不够吗？」

我的后背渗出汗水，春樱将身体靠过来，我下意识地想逃开，却被逼到墙边动弹不得。不知不觉间，我们的立场互换了。

春樱舔了嘴唇。她的唇覆盖了一层水润的膜，吐露出的话语，像是有着甜美尖刺的金平糖。她说话的方式，就像用手心接住掉落的金平糖，一颗一颗捡起来，然后用指尖塞进我的嘴里。

那些话在我的舌头上溶化，流进我的体内。

眼前的她，才是真正的牧村春樱。

秋叶我问你，冬月姐姐是不是告诉你，我就像在无菌室长大的？

啊，你果然知道这么多。

可是啊，我不是童话里的女孩子。我跟其他人一样有过初恋。

我也曾经和男人交往过。

你好像不怎么惊讶。原来你不认为我是没经验的女人啊。

那个人是有「春天」的人，他是爸爸主治医师群里的年轻医师。我以为只要依偎着「春天」，就能减轻失去父亲的寂寞。但是，我们很快就分手了。我并不是讨厌他才分手的，是他讨厌我了。

讲白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，他和冬月姐姐交往了。

你对这件事比较惊讶啊。

他说比起在无菌室长大的恋父女，和冬月姐姐在一起更能放松。

后来，我遇到了有着「夏天」的人。他是造型师，开朗又擅长社交，是冬月姐姐讨厌的那一型。所以这次我认为绝对没问题，相反的，我还期待他的社交能力，可以牵起我和冬月姐姐。

结果还是一样。

不知不觉间，冬月姐姐开始和他联络——秋叶你也是——据说冬月姐姐告诉他：「春樱只是在找『夏天』。」

我否认了，我说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，可是他不相信我。

冬月姐姐对他说：「只要那个人有『夏天』，不管是谁，春樱都会和他上床。」

或许这句话是致命伤吧？

我不是那种毁灭型的人。可是到头来，他们都相信冬月姐姐说的话，却不相信我的心。

秋叶你说过，我喜欢的是冬月姐姐，对吧？或许你是对的。毕竟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嘛！我当然想和她亲近。但是我很清楚，她讨厌我。

秋叶，你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耶。

不管再怎么迟钝，我还是知道。和讨厌我的人在一起会消耗很多能量，做任何事都得战战兢兢的，还要看对方脸色，所以对方会更讨厌我，我非常清楚。

可是啊，老实告诉你，我很怕冬月姐姐。只要我犯下一个错误，我们的关系就会完蛋。像走钢索一样的关系非常累人，我也渴望安宁。可是，给予我安宁的父亲已经不在了。

爸爸过世的事实，我早就接受了。在他身边看着他临终的人、处理丧葬事宜的人、捡骨和安放骨灰的人，通通是我啊！都做到这种程度了，怎么可能逃避现实呢？至于牌位，冬月姐姐说应该放在长女家，所以拿走了。

爸爸他呢，非常溺爱我。

与其说是当作女儿疼，更像是把我当作死去母亲的替身。有时候他会叫我「夏子」，其实逃避现实的人是我爸吧？

但我喜欢爸爸。所以他留下的莱卡，就是我的宝物。

我妈妈心脏不好，等不到心脏移植就过世了。听说那种病可能会遗传，所以爸爸才用近似隔离的方式扶养我长大。明明冬月姐姐得病的机率和我一样，为什么只顾着我，不用想也知道吧？

嗯？不要紧啦，我每年都有做遗传病检查，目前没有遗传的疑虑。谢谢你。冬月姐姐也平安生下了孩子，上帝好像没有爸爸想得那么残忍。

可是，我的长相一直让爸爸很担心。

我超讨厌自己的长相，甚至比冬月姐姐更讨厌自己。

秋叶，不要那么惊讶嘛！

我也知道冬月姐姐讨厌我的理由。毕竟我们从出生就是姐妹了，当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
我上国中后，爸爸随口说了一句「冬月和春樱一点也不像」，我想应该是在日常生活的琐碎对话中。但是，那一天之后，冬月姐姐就再也不跟爸爸讲话了。

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僵、很危险，我想尽办法要解决这个问题，结果有一天，冬月姐姐突然说要结婚，就这样离开了家里。

爸爸住院后，她说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儿，所以完全没有照顾过爸爸，也从来没有来探病。

可是，爸爸还是爱着这样的姐姐。

因为他临终前最后说的话是「你要爱冬月，连我的份一起爱，拜托你了」。我认为这是爸爸的真心。所以我决定了。我要把爸爸留给我的东西，送给冬月姐姐。

可是我失败了好几次，不断被顶撞回来，找不到突破的关键。

就在这时候，我遇见了秋叶。

你是一个有「秋天」的人耶！对不起，我承认，你说得没错，我确实认为可以拿你当作借口。我想说一般的交往很可能又会失败，才会说要跟你结婚，对不起。

可是啊，接近你、了解你、看到在图书馆工作的你之后，我的心好平静。你或许不相信，待在你身边，我真的觉得很舒服。

我把你当作借口的这件事，请你不要生气。

一开始是这样没错，但是现在不一样。

你问我什么时候变的？

这个嘛……

一起去神田的时候，你在电车里若无其事地和我交换位置，你还记得吗？或许你不记得了，毕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是呢，当时我后面的男人正打算把手伸到我的裙子里。

虽然很害怕，可是我当时不想给你添麻烦，所以说不出口。后来你和我交换了位置，让我站在靠门那一侧。或许你不是刻意那么做，但是我被你保护了，我对你心动了。

再后来，我听说你去冬月姐姐家，我真的很嫉妒。

这次我真的恨死了冬月姐姐。我明明是为了和冬月姐姐和好才接近你，也知道吃醋很矛盾。可是，我真的真的很不甘心！丽奈也是，我好羡慕她，也很不服气，所以我利用了滨崎先生。

对不起，我一直伤害你，真的很抱歉。

可是，我真的很不希望别人抢走你身边那个位置。

我的动机很不单纯，对不起，我向你道歉。

可是现在，我真的很喜欢你。只要对象是你，接吻和做爱我都办得到。因为我一直祈祷，希望你想和我做爱。

如果你觉得这依然不是爱情，那我不明白，到底什么才算爱情了。

我被打败了。牧村春樱是个非常正经的人。

别人讨厌她，她会有很正常的痛苦，也不需要夸张的理由就会坠入爱河。

她是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，随处可见、没个性的人。是我把她擅自认为她特别，误以为是身边的人太过宠她，才让她超脱常轨、有格外乐观的思考，擅自认定她是个一无所惧的人。

只因为她拥有任何人都钦羡的美貌，我就把她供奉到高处了。

配不配得上、适不适合，庸俗怀疑的想法遮蔽了我的视野，只用表面去做判断。

开始下雨了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黑洞

春樱没有参加社团的暑假露营。身边的人理所当然地跑来问，我知不知道她不参加的理由，但我怎么可能知道。

丽奈也没有来露营。理由很明白，而我也能够冷静接受这个事实。

从露营回来后，我鼓起勇气打电话给春樱。本来想传电子邮件，但无论我写什么，只要想到对方不知会如何解读，我就很害怕用缺乏抑扬顿挫的文字去沟通。

「啊，秋叶？真的是秋叶吗！」

春樱的第一声就让我松了一口气，幸好我选择打电话。比起闪亮亮的邮件，她的声音更能彻底传达她的喜悦和安心，所以我也变得很坦率。

「我想见你。」

拍摄好像延误了很久，直到九点过后，春樱才来到约定的地点。冲进店里的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，头发和衬衫都比平常乱。

还没有坐下，也没有任何开场白，她就先大叫道：「丽奈的事，对不起！」

春樱低下头，挂在肩膀的包包像撞击除夕大钟的圆木一样，用力打到冰咖啡的玻璃杯。翻倒的冰咖啡把我的上衣和裤子都染成了咖啡色。

「对、对不起！」

春樱着急地从包包拿出手帕擦拭，但转眼间手帕就湿透了。她陷入恐慌，用包包里的白色开襟外套，擦拭桌面和我的上衣。

「牧村学姐！那是衣服！」

「对不起，我明明是来道歉的！」

「没关系。你的衣服会弄脏的！」

「可是你的上衣湿透了。」

春樱狼狈到让我很惶恐。原来她也有这样的一面啊。我一边心跳加速，一边用纸巾擦拭桌面和衬衫。我把被拿来擦拭的手帕和外套，装进跟店员要来的塑胶袋里交给春樱，她的声音几乎小到要听不见了。

「我会付洗衣费。」

「只是一件T恤，我不会送洗啦。反而是你的外套看起来很贵，我比较担心。」

「没关系，丢掉也无所谓。」

「不要丢啦，漂白后还可以穿。虽然会有一点咖啡的味道。」

我先笑了，春樱也跟着我笑了。

后来，我们聊了没见面的这段期间所发生的事。春樱说她只是单纯因为拍杂志很忙，所以没参加露营。不只《Sucre》，她还有其他杂志的工作，所以暑假非常忙碌。

「你还是老样子，过得多采多姿。」

「现在算是旺季嘛。」

乍听之下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，但稍微想一下就猜到了。

「意思是你自己赚生活费吗？」

姐妹之间有着约吃饭的那一方必须付钱的规定，怎么可能不独立。

「模特儿是华夜擅自帮我应征才开始的，但薪水比一般打工要好，算是帮了我很多吧？还可以趁机学相机的用法。」

「一举两得啊。」

忽然觉得脱口而出的话非常羞耻，我不禁低下头。独自谋生的春樱，感觉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，对比少了父母的钱就无法生活的我，我实在幼稚太多了。

「秋叶在想什么，马上就会写在脸上耶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今天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啊。」春樱苦笑，接着她调整好坐姿，吐了一口气并冷静地说道：「丽奈的事，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我摇摇头，「那只是我在单恋她。」

「可是你们是因为我才认识的，煽动滨崎先生的人也是我。」

「牧村学姐，后来你和那个人呢？」

「宾馆吗？他有约我，可是我没去。而且我有明白告诉他，我喜欢的人喜欢着丽奈，所以不能让她不幸福。我不知道滨崎先生会怎么做，但目前丽奈看起来很幸福。对不起。」

「不会……」

事到如今，听到她坦率地宣称「喜欢的人」，让我动摇了。

「阿神也来找过我。」听到意外的名字，我惊讶不已，她继续说：「他要我别把你给毁了，说你们是以宇宙为目标的伙伴。」

我害羞地抓了抓脸颊。

「我对你好像真的一无所知。」

「我也不了解你。」我们隔着桌子眼神交会，「可是社团的人都跑来问我，为什么你没有参加露营？你最近好不好？我答不出来。」

春樱像是下了什么决心，从包包里拿出万用手册，慢慢打开八月的页面。

「这就是我的暑假。下次被问到，你就能回答了吧？」

「我是经纪人吗？」

「你也告诉我你的事，好吗？」春樱问道，眼神就像充满好奇心的孩子。

那一晚，我和春樱只点一杯饮料就聊了好几个小时。我很投入地聊着宇宙的事，包括小时候第一次用望远镜看月亮，国中放暑假的时候，自己做了天象仪，还有迷上用宝特瓶做的火箭。

「原来是你父亲做的螺栓，把你和宇宙连结起来了啊。」

春樱毫不犹豫地跳进我的内心。她还是老样子，看不见那道不愿让任何人踏入的地区前，竖立着的「禁止进入」的警告。

但是，我并不觉得厌恶。对方太轻易就跳跃过来，我反而觉得无所谓了。

那是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。

春樱说想去天文馆，当我们一边看她的万用手册一边调整行程时，我发现自己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。同时也察觉到我对她的戒心，已经消失殆尽了。

但是约定的那一天，我们并没有去天文馆。

那天早上，我在车站等春樱，手机响了。电话另一头的春樱陷入恐慌。

我前往春樱告诉我的地址，看到一名女性呆站在公寓前。花了一段时间，我才认出那个人就是牧村春樱。因为她穿着皱巴巴的T恤、运动束口裤，还光脚用脚跟踩着运动鞋。

「牧村学姐，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我一跑过去，一名中年女性就将一叠文件和数位相机交给了春樱。

「把损坏的物品拍起来然后写在这上面。傍晚会有保险公司的人来拿。」女性用难以掩饰的烦躁口气喃喃说着，「唉！灾难，真是一场灾难啊！」

然后她就离开了。

「刚才那个人是？」

「房东太太。」

春樱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，要我去她的房间。

春樱住的公寓是三层楼的单人房公寓。走上二楼，混凝土的走廊人声嘈杂。从正面看过去，每个房间都有阳台，但走廊这一侧却晒了一整排的床垫，每个房间前都堆满杂志或书籍。看起来就像只有这里在大扫除。

打扮成摇滚歌手模样的男人从房间里走出来，堵在春樱面前。

「啊，牧村小姐！真的很抱歉。」

男人低下蓄着金发的头。看起来像在赔罪，但口气很轻佻，看不出有反省的样子。

「不会……请问工程呢？」

「啊——还没结束，我的乐器设备也弄湿了，真的很惨。」

「也不想想谁比较惨！」和摇滚男从同一个房间探出头的中年女性，用尖锐的声音说道，还瞪了一眼摇滚男。

男子咂了嘴，表情很明显地扭曲。春樱目睹房客的争执，不知所措。

「是男友吗？」

「咦？我吗？」

「有什么需要出力的粗活，尽管叫我，我会帮忙。」

「那就来帮我收拾房间！」中年女性不服气地说。

「烦死了！臭老太婆！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你还没帮我把房间收拾完喔。」看似上班族的男人从楼梯下走上来说。

「一楼的灾情又没有那么严重。」

「没这回事。」

「我家比较惨，你要先帮我才对。」中年女性说道。

「你这么说，最惨的是牧村小姐吧。」

「我什么事都愿意做！」

「我也会帮忙，你尽管说。」

摇滚男和上班族毫不客气地看向春樱。

「先帮我家啦！」

女人发出尖锐的声音吵闹着，春樱吓了一跳。

「牧村学姐，先去你家再说吧。」

「啊，好……」

春樱一脸疲惫地朝走廊前进。

「真的很抱歉！」

摇滚男的态度轻佻，完全没有得到教训，尖叫女又开始大吵大闹。

春樱把我推进家里，迅速锁上门。我正想她是不是对房客色眯眯的眼神有所警惕，一个冰冷的东西就掉落在我的脖子上。我吓了一跳，仰头看天花板，这次是水滴从昏暗的玄关天花板滴到我的鼻头上。

「把袜子脱掉会比较好喔。」

打开进入房间的毛玻璃门，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令我愕然。

「你家遭小偷吗？」我提心吊胆地问道，春樱回头对我挤出怜悯的笑容。

「就是因为这样，我才不想让别人来我家。可是房东太太和管理公司的人都说要进来看看情况，我真的很苦恼。」

这不是耸耸肩说很苦恼就可以解决的事情。

我脱下袜子，卷起牛仔裤裤管后走进去，就像是把整个房间大旋转了一圈一样。面对眼前的光景，我像住在丛林深处的民族被带到海边，看到汪洋大海时那样手足无措。

「图书馆借的书平安无事，你放心。」

跨过衣服和杂志后，春樱在书桌的一角，像发现宝藏般举起了《银河铁道之夜》。

「太好了，这本没有弄湿。」

「好什么好，你倒是解释清楚啊！」我站在距离所有秩序都崩坏的一步之远处大叫道。

春樱一边打开房间所有的窗户，一边告诉我从今天早上到现在的来龙去脉。

2

「刚才那个住楼上的金发男，好像一直对快坏掉的水管置之不理。然后，前天晚上他喝醉酒回到家，喝了水就睡觉，昨天晚上又出去喝酒，今天早上就泡在水里了。」

「从前天就没关水龙头吗？」

「他喝醉，所以不记得了，应该是这样没错。快坏掉的水管就这样全坏了，还连累到楼下。」

「我知道泡水的理由了，那这个房间怎么会乱成这样？」

「小莉有时候会过来帮我打扫，不过最近她也很忙。」

「自己的房间，不是应该自己打扫吗？」

「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。」春樱指着书桌的一角，「图书馆的书、家人的相簿，还有莱卡。啊，纪念你来我家，我帮你拍一张吧。」

春樱打开镜头盖，盯着观景窗。她把焦点对准愣住的我，按下了快门。

「拍到了很棒的表情喔。」

「你是北七吗？」

「要不要再拍一张？」

我瞪了春樱，她耸耸肩。

「不知道为什么，事情总是会变成这样……」我环视物品散乱的房间，春樱用不怎么凝重的口气喃喃说道。

「总之先整理吧……」

「麻烦了。」

「你也要一起动手啊。」

「好。」

我们分头把损坏的杂志和衣服拍照，然后分类成需要和不需要的东西。

「那个也不要。」

「这个呢？」

「不要了。」

无论我拿什么给春樱看，她的口气都很冷漠。

「这些杂志可以集中在一起吗？」

「嗯，麻烦你了。」

当整理到看得见木地板时，装不需要物品的垃圾袋堆满了房间。

「那个，牧村学姐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这些，全部都不要吗？」

「嗯，都不要。」

「这件衣服还可以穿耶？」

「那是造型师推荐我买的，没关系，我并没有很想要。」

「那这个像捶肩棒的呢？」

「讨厌啦，秋叶，那是美颜器，像这样放在脸上用的，但好像已经不会动了。」

「看来没有防水。」

「那是收到的试用品，我不要了。」

看起来很昂贵的器具，也扔进了垃圾袋里。

「要仔细分类喔，还要拍照才行。」

「啊——漫画全毁了。」

春樱似乎没把我的话听进去，从书柜里把黏成块状的少女漫画抽出来，皱起了眉头。她在拍湿掉的衣服时，看起来不怎么在乎，拍漫画时的侧脸却是打从心底闹着别扭。

「你的书柜都是漫画。」

「是吗？啊，摄影集没事，太好了！」

「文学系小姐，你没有都是字的书吗？」

「我不喜欢嘛，一下子就会想睡觉。」

春樱的书柜里摆满了少女漫画。下面那一层则全是莱卡和摄影相关的书，一本小说也没有。

「某种层面上还真是爽快。」

「秋叶不看漫画吗？」

「多少会看啦……」

「那晒干之后借你吧。矢泽爱的作品很好看喔！」

「少女漫画就算了。」

「我正在看《银河铁道之夜》喔，希望你也可以看矢泽爱。」

「你要借几次才看得完啊？」

听到坏心的发问，春樱气得鼓起脸颊。

「对了，你觉得亚瑟·克拉克哪一本最好看？宫泽贤治你也借过很多本，最喜欢哪一本？」

「呃——」

「其实你没看，对吧？」

被我说中了，春樱瞪大了双眼。

「你早就知道了？」

「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，但是看过这个书柜就确定了。」

「外国人角色的名字，我记不起来嘛……」

「我也会看现代作家的书喔，也有改编成连续剧的。」

「图书馆也有吗？」

「我把我的借给你。但是那些书晒干之后，你要借我喔。」

春樱笑逐颜开。目睹有如花朵盛开的笑容，我真的觉得非常害羞，变得有点自暴自弃地打扫着。

结果整个房间里，春樱在乎的只有那些少女漫画。衣服、杂志、首饰和化妆品，她一点也不担心。连自己登上封面的杂志，她都毫不惋惜地说「我不要了」。

太阳下山后，我们一起吃了去超商买回来的中华冷面。垃圾袋已经超过十袋，我沉浸在完成工作的成就感，愣愣地抬头望着堆起的垃圾袋。

透过整理这个房间，我明白了一件事。

牧村春樱这个人是黑洞。

是吞下所有的事物，逐渐膨胀的黑暗。

造型师说很可爱就买下的衣服，大家说好看就跟着看的DVD，对方说很适合就送她的首饰，垃圾袋里装满了「大家」心目中的「牧村春樱」。一路走来，她毫不迟疑地接纳了这一切。

不断吸收别人给予的牧村春樱，这个房间终于承受不住了。

一边吹着从阳台吹进的风，一边吃着中华冷面的牧村春樱，才是她真正的模样。她是个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运动束口裤，头发随便绑起来，用指尖抹去滴在脸颊的汗水，有一点漂亮的大姐姐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我一直很想问，你穿的是睡衣吗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春樱这才发现到自己的打扮，瞪大了双眼。就算想逃也无处可逃。她端着中华冷面、惊慌失措的模样，直截了当地撼动了我对幸福的定义。

「对了，今天晚上你要怎么办？电应该短路了吧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「打电话给藤井学姐吧？打给小莉也可以。」

「小莉晚上也要打工，很忙，不可以。」

「那打给藤井学姐。」

春樱的表情变得黯淡。

「我和华夜吵架还没和好，没有联络。」

「该不会是为了我吧？」

「她揍了你，我没办法原谅她。」

长到这么大，我从来没当过两个女生吵架的对象。这件事就像从阳台吹进的风一样，静静地震撼了我的自尊。毕竟是吵架，明知道我感到开心是一种轻率的想法，却也无法压抑住涌上心头的羞涩情感。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「我们从国中开始就偶尔会吵架，我和华夜都很倔强，说出口就不会退让。但即使这样，我们还是一直当朋友，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和好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是说今天晚上，到底怎么办好呢……」

春樱应该是脱口而出，但这句话带着重力，压到我们身上。放在湿漉漉的床旁边的时钟秒针，就像要催促我们做出结论似的，滴答滴答地前进。

我紧张到停止了呼吸。

这是做好事，绝对没有心怀不轨，更何况我对牧村春樱根本没有什么不良的企图。因此，做为一个人，说这些话是合情合理的。

「要不要来我家？」

暮蝉的叫声，响遍湿透的房间。

3

就这样，春樱搬到了我家。

明明说好条件是住到房间恢复原状为止，但房间重新装潢好、暑假结束后，春樱还是没有搬回自己的公寓。而我也容许她这么做。

我喜欢上了牧村春樱吗？

夏天的尾声，我开始思考这件事。

「你是同性恋吗？」阿神冷冰冰的眼神让我全身颤栗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，「和牧村春樱共处一室，你为什么可以无动于衷啊？」

「我才没有……」

「女人主动送上门，你却碰也不碰，秋叶你真是男人之耻。」

「阿神你不懂啦！」他不知道那个毫无防备、从小到大暴露在男人下流眼神中的女人，到底有多么迟钝，「她老是被蠢蠢欲动的男人包围，早就习惯了啦。」

「你可以暗示她啊？」

「我哪有办法……」

「毕竟你是处男嘛。」

「不准说出来！」

阿神一边操作手机，一边继续说：「你啊，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跟春樱住在一起。」

「要是传出去了，我一定会被暗杀。又要上论坛了吗？」

「因为小莉叫我监视你嘛。」

「那你又是怎样？你们在交往吗？」

「她出乎意料地难追。我还没办法从『春樱喜欢的人的朋友』进阶到下一步，好伤心喔！我们一起加油吧！」

「我办不到啦！」

我已经快要短路了。自从暑假结束后一直是这样子。

烦躁的来源当然是春樱。

不过，还有另外一件事。

是一封责备我整个暑假都没有回老家的电子邮件，寄件人是我的青梅竹马。

我在图书馆的置物柜室穿上围裙，从包包里掏出手机。正想关掉电源时，手机就像要挽留我似地开始震动。

寄邮件给我的人是我的青梅竹马，兵头理央。

『我的信你不要已读不回。你就这么讨厌大阪吗？已经不打算回来了吗？』

理央最近寄的信，内容有很多问号。

小我两岁的兵头理央，是商店街酒铺的独生女。我经常帮酒鬼父亲跑腿买酒，理央的双亲很同情我，也非常疼爱我。

年幼时，我常常和理央在酒铺的院子一起玩。理央从小就喜欢看书，在理央家看她父母买给她的宫泽贤治全集，是我最大的乐趣。

即使喝酒的人不在了，即使母亲再婚后搬到了距离两个车站外的地方，即使母亲发现我常常去酒铺，我们仍旧保持联络。虽然母亲带着夏芽去酒铺购物后，叔叔和阿姨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家庭环境变化，但他们不是那么低俗的人，不会过度追问我。

对我而言，兵头家就像是鸟类保护区。

上高中后，我还当过理央的家教。但升上三年级后，可以悠哉休息的时间逐渐减少，我也就渐渐很少去了。

放暑假前，我也收过理央的邮件。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，我没有回答。下一封是夏芽的生日，再下一封是暑假结束后，理央的邮件也逐渐从不耐烦变成焦躁。

我轻轻关掉手机的电源。

电子邮件非常方便，不回信就能把千万个言语擅自传送过去。

回到家后，穿着我的T恤、披着连帽外套的春樱迎接了我。

「秋叶，你回来啦。」

春樱完全不理会我每天听这句话还是很不习惯，甚至会引起晕眩，满脸微笑地往房间里面走去。书柜前放着折叠梯。

「今天是夏季星座吧？」

「没错，我正在做天鹅座。」

「我也来帮忙。」

桌面上摊着星座的摄影集，旁边散落着涂了萤光颜料的星形贴纸。这一星期左右，我们都专注在将星形贴纸排成星座的形状，然后贴在天花板上。

「这样夏季大三角形就完成了。」

春樱贴上天鹅座尾巴的天津四，将已经完成的天鹰座的牛郎星，以及天琴座的织女星用指尖连起来。

「再贴上辇道增七，天鹅座就完成了。」

春樱拿起两张星形贴纸，我跟她要了一张，也站到椅子上贴在天花板。

「如果是看起来颜色不同的贴纸，那就更好了。」

位于天鹅嘴的辇道增七，是蓝色和黄色的双星，在《银河铁道之夜》中也出现过。春樱想跟故事一样忠实呈现吧？

「毕竟是为了纪念书来回借了四次才看完嘛。」

「对啊，对我来说，辇道增七就是纪念看完的星星。」

将两张贴纸并排贴好，天花板的夏季星座就大致完成了。

「啊，秋叶，有你的信。」春樱忽然想起来，指着矮桌说道：「唉，现在还不能买暖桌被吗？」

「太早了啦。」

「好想快点窝在暖桌喔！」春樱坐在折叠梯上陶醉地说。

这个人是打算住到冬天吗？

我有一半厌烦，但确实也有一半高兴。到底是尚未达到我男人本能的临界点？还是我早已站在断崖绝壁上？我一边想，一边拿起桌上的信件。

几封DM里混着母亲寄来的信，不用翻到信封背面，看笔迹就知道了。那是写过我名字几千次的笔迹。随着寄件次数越多，母亲的信也越来越厚、越来越重。透过笔迹冒出来的悲伤、爱情和憎恨，让我呼吸困难。

「秋叶，你看。」春樱忽然叫了我，我像大梦初醒般抬起头。眼前的她就像解释上帝的启示般指着天空，「北十字星到南十字星的银河铁路开通了。」

春樱的指尖通过别名北十字星的天鹅座、天鹰座、射手座、天蝎座，来到半人马座，最后连起南十字星。

「哇！好厉害喔……」

天花板不只有故事中出现的星座，而是像把星座盘从底纸抽出来一样，完整透描在天花板，化身成繁星满点的地带。

「把电灯关掉试试看。」

春樱走下折叠梯，拉起窗帘。我像平常那样，趁机把信塞进书桌抽屉里。

「那我要关灯了。」

「等一下、等一下！机会难得，让我倒数一下。」

春樱设法压抑住兴奋的情绪，深呼吸了好几次，然后开始倒数。毕竟这是花了整整一星期才完成的旷世巨作。

「三、二、一、零！」

配合春樱的号令，我关掉了电灯。

下一秒，银河在头上蔓延开来。

「哇啊！」

春樱发出感动的叫声，而我连叫都叫不出来。我想起了第一次用肉眼看到银河时，那种瞬间爆发开来的感动。

「宇宙耶……」

「嗯，好漂亮喔。」

「太厉害了。」

春、夏、秋、冬。所有星星全部到齐，即使那是便宜的贴纸，依旧有着带领人们进入幻想世界的力量。

我也在春樱旁边坐下。火车散发出波动的细微亮光，滑过我们头上。我甚至看到了飘动的芒草和龙胆花。

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坠落到宇宙中，我爱死这个感觉了。活在只有自家和学校的狭窄世界，几乎要窒息的我，宇宙总是宽宏大量地将我包围，并毫不留情地将我沉入谁也不是、毫无个性可言的人群里。

正当我要融入无尽的黑暗中，有人碰了我的手臂。

我的身边有春樱。和他人以手臂相碰的距离一起仰望星空，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经验。

感受到身旁他人的体温，让我的心剧烈摇晃起来。除了想着宇宙，因无所作为而感到厌倦的人生在不知何时起，春樱就陪伴在我身边了。

「啊啊！要消失了！」

春樱的声音渴求着光。但贴纸上萤光颜料发出的颜色，仿佛从内侧吸收了自己散发的光芒，静静地失去了光辉。星星们就像说好了似的，缓缓融入、消失在黑暗中。

因为星星实在太耀眼，反而让留下的两人，像是从空间被切割下来一样，显得格外醒目。

「真的好美喔。」

春樱毫无防备地抬头看着我。我只要稍微低一下头，就可以了。

我慢慢掉入黑洞里，这感觉并不如我想像的那么坏。

我已经坠入爱河。

4

后来，我就像压抑多时后一口气爆发出来，自由自在奔跑似地陷入恋爱中。

我去车站接回因拍摄延误导致晚归的春樱，但反而是她先抵达车站，静静地站在柱子前面等我。来往的行人不分男女，所有人都被她吸引。

而她一发现我，表情瞬间就转变成少女，朝我奔跑过来。

表现爱情的词汇趋近于零的我，无法成功展现自己的喜悦，只能把视线转移到她抱着的花束上。

「龙胆花很漂亮对不对？」

春樱眼神向上看我，浅紫色的花全都摇晃了。

「车站的花店有很多，我就买了。」

「因为《银河铁道之夜》出现过？」

「对！」

回公寓的路上，我们聊着今天发生的事，同时计划着相当大的策略。我一手拿着龙胆花花束，另一只手寻找着去向。

连牵手也不俐落的我，可以感受到春樱等得很焦急。但今晚肯定没办法。转过那个街角后，春樱一定会主动来勾我的手指。

当我一只脚已经陷入自我厌恶的瞬间，背后传来强烈的气息，我不由得回头看。

「秋叶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没事……没什么。」

刚才通过的路灯下，静悄悄的。

像这样两人一起走在路上时，我偶尔会感受到背后会有像压下烙印般、自我主张相当强烈的视线。

大学同学都察觉到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。我无法想像学校论坛到底开了几个讨论串，阿神笑着说我最好不要看。

既然阿神笑了，我也以为没什么大不了，多少有些疏忽。但要是我这样悠哉悠哉的，迟早会从背后遇刺吧？

一转过街角，如同我的预测，春樱勾住了我的手。

我想在遇刺前，明白地向春樱表达我的想法。还有，至少想做爱一次。

连牵手也力不从心的我，根本不可能约春樱上床。虽然春樱什么都不说，但她应该在等我。她主动牵手，表示她把主导权交给了我。虽然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春樱的贴心，还是难为情。

回到家洗完澡后，春樱很难得地打开笔记本在念书。我在她旁边坐下探查情况，发现她似乎正把笔记的内容抄在另一本笔记本上。

「你跟谁借笔记啊？」

「不是，我是为了华夜抄的。」

我就像被人拿刀抵在颈子一样，吓了一跳。

「藤井学姐去哪里了？」

「她一直待在俄罗斯。听说她奶奶病倒了，所以要回去照顾奶奶。等奶奶康复后就会回日本，她传邮件告诉我的。」

「你们和好啦？」

春樱停下笔，抬起头。

「我们并没有开口说要和好，只是她传邮件给我，说下星期会从俄罗斯回来。既然传了邮件来，就表示华夜心情变好了，等她回来后就会恢复原状。一直都是这样的。」

「男人也不会开口说要和好就是了。」

「秋叶你也要原谅她喔。」

被她这么一说，即使我被杀死，大概也会心软原谅对方。当我顺势要接吻时，手机就像要阻拦我似地大声响起，我慌张地把手伸过去。

手机萤幕显示兵头理央的名字。在春樱面前不接电话实在太可疑了，但接了之后就必须对春樱解释理央是谁，我也觉得很麻烦。

我立刻按下保留键，先让来电铃声停下，考虑了一下决定按下结束键。

「好像打错了。」

我面向书桌打开课本。开始念书后，春樱就完全不向我搭话。我偷偷关掉手机电源，不让她发现。

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现在的生活。

5

图书馆的员工洗手间在三楼。

上厕所时，我听到窗户下方传来学生们银铃般的声音说：「春樱学姐好！」

我穿好裤子从窗户往下看，春樱正好从后门走进来。

春樱回应对方，学妹们便尖叫出声。她不当一回事，往正面大门走过去。我觉得她充满气势，真的帅毙了，那个人是我的女朋友耶！我色眯眯地要离开窗边时，眼角瞄到了什么。像是光反射在镜子上射入眼睛，带有暗示的某个东西。

我再次环视窗外，看到向春樱搭话的女孩子们，走入了图书馆后方的儿童公园。和图书馆相邻的儿童公园里，放学后的小学生们到处奔跑，还有老人家坐在长椅上看报纸。

它无声无息，却像一把锐利的刀，不小心触到就会割伤小孩柔嫩的皮肤，和老人家薄薄的皮肤，穿越过混合了绝对动态和绝对静态的正中央，朝我而来。

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。

我立刻躲到毛玻璃窗户后面，只用一只眼睛追寻那家伙的动向。照春樱的说法，藤井华夜应该下星期才会回来，不是吗？

华夜穿过儿童公园，通过图书馆后门的这段时间，我觉得好漫长。我好希望她走春樱走过的路，但理所当然的，我的心愿并没有实现。

我一冲出洗手间，就立刻跑进隔壁的置物柜室，迅速拉起窗帘，躲在窗帘后面往下看。银发女子靠在楼下脚踏车停车场的柱子上，专注地操作着手机。我从自己的置物柜拿出手机，点了事先加入书签里的大学论坛。

手机画面立刻被「杀」字填满，甚至是用虫子尸体以等距所排成的。我哑口无言，战战兢兢地按下更新键。画面即时更新，浮现出的文字，是能感受到温度的「杀羽田秋叶杀」。

我再次从窗帘缝隙偷看楼下的华夜。她一边咬着指甲，一边滑手机。重整过画面后，浓烈的憎恨传达到我的手心。

留言的最后附有图片的网址，我提心吊胆地按了下去，接着差点发出惨叫，不由得用手掩住自己的嘴。

照片是拿着龙胆花花束的我，和春樱并肩穿过公寓大门的模样。我怕得回到原来的画面，发现又贴上了新的网址，一不做二不休。

照片是有人偷拍我们在天文馆贩卖部，选购星星贴纸的模样。后面还连续贴了走在路上的我，以及春樱穿着我的T恤去超商买东西。

被洒出去的鱼饵钓来看热闹的群众，仿佛是解除了做为人类的所有束缚，论坛里肆无忌惮地散播着野蛮的话语。那些令人作呕的对话，就像是用粪尿来泼洒手无寸铁的我，并在我眼前蹂躏春樱一样。

回到图书馆大厅，美智小姐骂我上厕所怎么上那么久？但或许是因为我脸色太难看了，她最后担心地问我是不是肚子不舒服。

来到柜台，坐在阅览区的春樱对我微笑。我用眼神回应，同时若无其事地环视馆内。藤井华夜当然不在这里。

后来，我的身边有了小小的变化。只要别想得太严重，差不多就等于小孩子霸凌那种程度。

没有上锁的信箱、撕成碎屑的DM、零食空袋或宝特瓶之类的垃圾，还有没有写寄信人的信封。

至于信封里装了什么，以小孩子霸凌的方式来比喻，就是类似幸运信那种东西。这种行为虽然愚蠢，但要瞒着春樱处理这些东西，还真是有点麻烦。

其他还有被关在洗手间，上课时被人从后面丢橡皮擦或纸屑。凭我的臂力是可以爬到洗手间的门上面，至于飞来的东西就用垫板打回去；有自称少年棒球第四棒王牌的阿神和我一起对抗，还算应付得了。

「要不要买电击棒备用？」

阿神说秋叶原应该买得到。我趴在女仆咖啡厅的桌上，回答得模棱两可。

「你好像很累耶，秋叶。」端咖啡来的小莉在我头上说道。

「樱公主的粉丝发现他们在同居，怒火被点燃了嘛。」

阿神代替我回答，我抬起头，眼前有眉头深锁的小莉。

「我帮你揍他们吧？」

「北七，这样是火上加油啦！」

「小心不要害到春樱喔。」

「应该不要紧……」

「她身边有藤井华夜。」

「她回来了啊。是说，她根本没去俄罗斯吧？」

小莉好像一直有关注阿神告诉她的论坛。虽然没有任何证据，但我们都认为偷拍的人是藤井华夜。我们也统一了口径，认为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春樱。

「她那样根本是跟踪狂。」

「在信箱恶作剧的人绝对也是她。」

「下次去埋伏看看吧？」

「好主意耶！」

假装是侦探的两人非常兴奋，我开口制止了。

「万一被她发现了，没死也去了半条命。」

「还是买电击棒吧？」两人异口同声说道。

走出咖啡厅，阿神说要去附近晃晃等小莉下班，就此消失在电器街的喧嚣中。而我得趁春樱回家前检查信箱，便快步走去搭电车。

春樱今天去风间家了。她说她找到了《银河铁道之夜》的绘本，想要送给千景。我怕她若无其事地跑过去会被冬月揍，但她却高兴地说：「是冬月姐姐主动联络我的，她好像工作忙不过来。」

我知道只送千景礼物，妹妹小茜一定会闹别扭，便用纸折了动物让春樱带过去。她看到我用写报告的纸折了立体的猫熊和兔子，十分佩服折纸的完成度。多亏了夏芽常常要求我折纸，我学会了很多动物的折法。

我抵达公寓时，碰见了一群意外的人。

他们看到我忽然出现，瞪大了眼睛。我则是很困惑为什么这群人会在这里集合？我将视线转移到他们的手上，他们正把菊花花束塞进信箱里。

我既没有因愤怒而让血液倒流，也没有因恐惧而脸色发白；我冷静地思考，玩味着眼前发生的事。

「原来是你们啊。」

我的声音就像按下了播放键，让暂停的他们又动了起来。

「羽田，你的生日快到了。」

「所以我们特地来祝贺，毕竟我们同社团嘛。」

迎新联谊会上，嘲笑我和阿神名字的社长及副社长轮流说道。他们身后的两人也是社团的干部。所有人都露出同样的贼笑。我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下去，因为我认为这么做比较明智。

「请你们回去。」我别开眼神喃喃说道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我感受到他们的气氛顿时改变了。我还来不及抬起头，他们就抢先一步把我的背压在墙上。因疼痛而扭曲的视野中，我看到了负责指挥社员的社长，表情仿佛被什么附身，精悍的长相一脸苍白。

「你不要得意忘形！」

浓烈的恶意随着呼吸喷到我的脸颊，甚至让人感受到错觉，以为那样的热度会把脸颊肉烫烂。我的后方传来怒骂声。我早就猜到，暴力转眼间就取代了言语。

我倒在冰冷的混凝土地上，男人们轮流揍我。我被击沉到暴力的大海中，只要企图浮上水面，拳头就会飞过来。我一边在拳头的浪涛中挣扎，一边设法打开包包拼命翻找。那个东西还用纸袋包得好好的。我后悔死了，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，应该在电车里就拆了它的包装才对。

我的头像足球一样在他们之间滚来滚去，然后用力撞击在墙上。刹那间有一种脑浆在头盖骨内转了一圈的飘浮感，紧接而来的是剧痛。应该是头还是额头裂开了吧？黏稠的温水从我的眼睛旁边流过。

男人们看到血还是会怕。说穿了，这些家伙并不是在揍人或挨揍的环境中长大的，参加露营社这种半吊子社团的人，只要悠闲地用饭盒野炊、唱唱露营歌就好了。

我意识模糊地想着春樱。这个伤势用一边看书一边走路，结果从陆桥上滚下来的借口，应该可以说得通吧？

「你笑什么笑？」

副社长抓起我的下巴。但我并没有在笑，看来是被揍得太惨，脸变形了。

「我没有笑。」

或许是他不爽我的口气不够诚恳，仿佛用火腿和热狗做出来的浑圆拳头飞了过来。我的身体和包包一起飞了出去，课本和笔记本散落在混凝土地上。

他们用亮晶晶的皮鞋和名牌运动鞋踩踏那些书本。我瘫软地望着那些惨遭蹂躏的书本，小麻袋映入我的眼帘。

只有一个人察觉到我正打算扑过去。尖鞋头的麂皮鞋抢先一步踩在我伸出去的手上。

六角螺栓在我眼前被践踏了。

毫无预兆的冲击，点亮了我脑里的聚光灯，鲜明地照亮了默默藏在深处的记忆。

6

员工全走光的工厂，仿佛缓缓入睡般死去。冰冷的机械再也不会响起打磨的声音，就这样落到他人手中。年幼的我看着空荡荡的工厂，觉得就像内脏被掏空的人类。

工厂的一隅，有个螺栓像残渣般掉落在地上。

父亲失踪时，除了离婚申请书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；父亲不在后，母亲把他的所有相关物品全部处理掉了。唯独螺栓。那是留在我身边，足以证明我和父亲是父子的物证。

社长俯视着抬起头的我。我无视恐惧逐渐在他满是贼笑的脸扩散开来，缓缓地站起来。

社长企图逃走，我抓住他的手臂并将他固定住，毫不犹豫地挥拳。我的手骨接触到他颧骨的瞬间，内心的聚合物破裂，里面喷出像脓一般的东西，朝他飞溅过去。

目睹队长被揍飞的三人，仿佛身体里装了新的变速器一样，朝我猛扑而来。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，比起表面，我的内心更痛。

正当我打算闭上眼，就这样沉入暴力的沼泽中时，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声。

犹如对我们下了暂停的号令，是回到家的春樱。

「你们在做什么？」

春樱的惨叫声反射到混凝土天花板，再扎在我们身上。围着我的男人们像小孩一样害怕。惊慌失措的四人中，我发觉有一个胖子发现自己换错了档。这是只有男人这种生物，才会感染的共通语言。

「秋叶！」

春樱毫无防备地跳入这个如同洞穴的地方。我感受到男人们就像说好似地屏住呼吸。他们内心中真实存在的猖狂，慢吞吞地冒出来。我将最大能量的电力，流通到全身所有地方，用失去重力一般的轻快动作站起来，从四处散落的课本中捡起一个小纸袋，站在春樱面前。

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男人，同时取出纸袋里的罐子，然后朝扑过来的男人用力按下喷射按钮。

「呜哇！」

男人们发出尖叫。四周扬起红色的烟，刺痛皮肤的辣椒气味扩散开来。买电击棒实在太夸张，但我为了以防万一，买了催泪瓦斯。

男人们转眼间就动弹不得。这时候，比电击棒更具有杀伤力的藤井华夜冲了过来。华夜抓住那群眼泪和鼻水流个不停的男人，面无表情地揍他们、踩他们、踢飞他们。她沉着地用着织布机织布一般的节奏，将男人们往上打又往左右揍。

我抱紧春樱，目睹着这一切。

华夜像猎人一样勒住胖子的喉咙，他发出了短暂的呻吟声。要是华夜的力气再大一点，那就会变成临死前的痛苦叫声了吧？

「华夜！快住手！」

春樱的叫声就像是要劝阻狰狞的狼，华夜立刻停手。

从华夜的暴力被解放的男人们，一边发出惨叫声一边散开。我还在发呆，忽然感觉到臂弯里的重量。回过神来，怀里的春樱脸色白得像纸一样，全身瘫软。

我一撑起她，她就斜靠在我身上，双腿跪了下去。

「牧村学姐！」

我和春樱一起瘫坐在地，华夜嫌我碍事，硬把我推开。

「快开房门！」

华夜从我怀里抢走春樱，轻松抱起后命令道。

7

华夜让春樱躺在床上后，拿起她的手腕低头看手表，看来是在量春樱的脉搏。接着站起来解开春樱衬衫的一颗扣子，用指尖梳理挂在她额头的头发。一连串的动作有着岁月带来的威胁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。

我的嫉妒从心窝附近一涌而上，脸跟着发烫。

我挤到春樱和华夜之间，把水洗的冷毛巾放在春樱的额头上。春樱的脸还没有恢复血色。

「她心脏不好。」

一回头就看到华夜的双眼从正面直视着我，顿时让我有些胆怯。

「心脏……？」

「看来她没有告诉你。」华夜浅笑道。

她宣扬优势的冷笑表情，让我非常烦躁。

「我听说她母亲等不到心脏移植就过世了。」

「有一半机率会遗传的事也听说了吗？」

「有，她说她有去检查。」

「她没有发过病，但从国中开始，她只要受到强烈刺激时就会昏倒。」

「那这次也是吗？」

华夜没有回答。但她所说的强烈刺激，指的就是目击到我挨揍吧？我注视着春樱苍白的脸，对她的怜爱涌上心头，让我一阵鼻酸。我好喜欢春樱，喜欢到几乎要哭出来。

我将手伸向春樱雪白的脸颊，但一股责备的力量将我的手臂抓起来，让我构不到春樱。我一抬头就看到华夜冰冷阴沉的表情。

我们不断眼神交会，超越了男女这种非主观也非客观的认知，单纯以牧村春樱这个人为中心进行对抗。我们位于对角线上，共同拥有同样的情感。

「跟春樱分手。」

夜晚悄悄溜入房间，将室内逐渐染成蓝色。华夜的脸青白地燃烧着。

「我不要。」

「你只是她的计谋，是她为了弥补和冬月之间关系的棋子。」

华夜抓住我的手，使劲地用力。但我的表情并没有扭曲。

华夜和把春樱捧得高高地崇拜的那群人不一样。这家伙并没有醉心于春樱，但两人之间培养的也不是友情。我清楚地知道，华夜爱着春樱。

「我喜欢春樱。」

我一站起来就被赏了耳光，比刚才那群男人拳头还要强烈的剧痛冲上头顶。我用力咬紧臼齿，企图用别的痛楚来压抑脸颊的疼痛，同时用不输给华夜的力气赏她一巴掌。我们就像保护自己地盘的野兽，在沉默中互瞪着对方。

华夜毫不掩饰她明显的杀意。我明知会痛却不能胆怯。要是我退后了一步，就会破坏这个平衡，到时候可不是被赏几个耳光就能解决。但是现在，我的愤怒更胜于恐惧。

这把怒火是针对企图用暴力让对方屈服的人。

这世上太多人认为只要用拳头就能扭转局势。父亲是，社团那些人是，冬月是，连藤井华夜也是。

我和春樱都是活生生的人。挨揍会觉得痛，也会受伤。被人像撕面包一样撕走不想被人夺走的尊严，是无可替代的屈辱。揍人的一方根本不明白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，我实在难以容忍。

「我不会把春樱交给你。」

华夜的手又飞了过来，我用双手按住，就这样把她压到墙边。

我靠男人的力气压制住华夜，华夜反抗并发出呻吟。我从咬紧牙关抵抗的华夜身上，窥探到她对于自己是女性的事实感到愤慨。

一瞬间我松了手，华夜毫不留情地攻击我的膝盖。我还来不及弯起身，华夜就把我打到整个人撞上书柜。冲击的力道让排列的书啪沙啪沙地掉到地面。

「秋叶……？」

这声音让春樱醒了过来，华夜立刻冲到她身边。

「别碰她！」

正要坐起身的春樱被我的叫声吓到僵住。华夜完全无视我的制止，像触摸小动物般把手伸向春樱。抬起头的春樱一看到华夜立刻往后退。

「不要！」她大声拒绝，「不要再束缚我了！」

有那么一瞬间，我感觉到华夜可能会揍春樱，立刻冲到床前抱住春樱。

「秋叶！秋叶！」

春樱抽抽答答哭了起来，我用力抱紧她。

「你给我回去！」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吼叫道。

春樱在我的怀里发抖。

华夜就像电压急速下降一样，表情失去了活力。她脚步踉跄地走到玄关，打开大门。我心神不宁地看着她，难以置信的光景映入了眼帘。

华夜打开大门的另一头，站着兵头理央。

华夜离开后，走廊被电灯照亮，仿佛只有那里被切割成四方形，白亮亮地浮现出来，理央就站在中间。逆光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，但凭感觉就知道她相当困惑。

「秋叶……对不起喔，突然跑来，那个……」

理央的声音引起了春樱的反应。一股冲动让我想抓头，几乎要窒息了。

「秋叶，有人……」

我想不到要用什么话来安抚春樱的困惑。脑筋一片混乱，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时，反倒是春樱恢复了冷静。

「秋叶，你去吧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那个人是大阪来的吧？」她似乎是从理央的腔调发现的。她静静离开我，推了我的胸膛，「不能让她等太久。」

像孩子般哭泣的脸，恢复成一如往常的大方笑容。

我再次把春樱拉进怀里，在她耳边小声说：「等一下再跟你解释」，然后我站了起来，走出大门，理央看到我的脸大吃一惊。

「秋叶，你的脸怎么了？」

「总之我们先去外面吧。」

「等一下！发生了什么事？被刚才那个人打的吗？」

「别管了，先出去。」

我把吵吵闹闹的理央推出去，来到公寓前的人行道。理央背着一个很鼓的肩背包。

「怎么了？为什么突然跑来？」

「都怪你不理我的信和电话啊！」

「抱歉……」

「伯母写信给你，你也视而不见对不对？伯母寄给你的信里面，也有夏芽的信啊！」理央歇斯底里地大叫道：「还有，刚才那个女人是谁？你是不是交了女朋友所以不肯回大阪？」

「有一半是。」

「什么鬼啊！」

理央敲打我的胸膛。打一次不够，她连续打了好几次。看得出来理央纤细的肩膀正在发抖。

「我们一直在等你耶！」她说出口后，慌张地抬起头又订正道：「不是我，是夏芽！」

然而，就算她不说，我也知道她的心意。在担忧我家庭环境的过程中，我一直在身旁看着她的情感转变成不同的形式。理央自以为她藏得很好，但越变越有女人味的长相就是最好的证据。

「理央，你一个人来的吗？」

「我来参观大学，跟朋友一起来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知道她不会要求我让她住下来，我如释重负。理央感受到我的心情，用力捏了我摩擦破皮的脸颊。

「住手！很痛耶！」

「我要让你明白夏芽更痛！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理央弯弯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。或许是因为她头发变长了，看起来比我认识的她更成熟。

「夏芽的生日，你不是送了运动鞋给她吗？」

「对啊……」

「鞋子，尺寸不对。」理央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，「鞋子小了一公分，但是夏芽却一直穿着那双鞋。明明脚趾应该很痛，她却一直穿，因为那是你送她的，是她最喜欢的哥哥送她的生日礼物！」

我太惊愕了。

虽然没看过，但我却仿佛看到了夏芽穿着那双粉红色鞋子的模样。明明很痛却绝口不说痛的夏芽，她纯真的笑容浮现在我眼前。

「夏芽她啊，因为哥哥很用功在学习宇宙没办法回家，所以一直在忍耐。」

结果却是因为女友？理央用责备的口气喃喃说道。

看到我毫无反应，理央恼怒地从肩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。冷冰冰的路灯下，出现的是不适合秋天的红色郁金香。

「她说你的生日快到了，要我转交给你。」

那一朵花有着骇人的冲击，像是用比藤井华夜大十倍的力气甩了我耳光一样。理央把花按在我的胸膛，我小心翼翼地接下。一碰到那朵花，我就像被打了麻醉般动弹不得。

折得很立体的郁金香，有花茎也有叶子，还细心地绑上了红色缎带。教夏芽怎么折郁金香的人就是我。夏芽擅长画图，但折纸总是折到一半就气馁。

而这样的她却努力不懈，甚至能帮花加上花茎和叶子？比起我所了解的夏芽，她连脚都长大了。夏芽会越长越大，到时候就会越来越明白，我和她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吧？

「秋叶，寒假你会回来吗？」

理央不安地问道，而我没办法坦率地点头。心想非和夏芽见面不可的我，还有不想和她见面的我，就像站在一面墙壁的两侧互相推挤一样。理央看到我犹豫不决，伤心地低下头。

「你就这么讨厌大阪？」

「不是啦……」

「还是说，你不想跟女友分开？」

理央说出很幼稚的话，我没有回答。我想像如果让春樱和夏芽见面会怎么样，但这同时又会牵扯到父母。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东京这个安宁之地，不容许他们入侵。

我不想见任何一个家人，正当我这么想时，理央的表情变了。

「你到底要对『阿爸』执着到什么时候？」

理央用伯父伯母称呼我的父母。虽然没见过面，但她也学我，对我从小所提到的那个人，叫他「阿爸」。

「你认为阿爸离开是自己的错，到底要自责到什么时候？」理央情绪激昂地大叫道：「一直对小时候的事后悔，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振作？」

没错，那时候，我还是个小孩。

8

名为学校的狭小世界中，名为班级的狭窄框架，就是我触手可及的世界。

我家工厂的经营情况，就像怀旧玩具的举重摇摆小铁人一样不稳定；但因为附近其他行业的小工厂情况都差不多，所以并不算特别糟。

就在这时候，美国传来了太空梭事故的新闻。那是太空梭返回地球时，在大气层爆炸的凄惨事故。事故原因是机械系统故障，在多达几百万个的零件中，世界上并没有人批判我们工厂的螺栓。

但不凑巧的是，自从那个事故发生后工厂就开始经营不善。应该是受到世界规模的汽车公司破产，所引起的全世界经济不景气的影响。父亲为了调度资金及接订单，每天四处奔走。

「筒井先生家不太妙」的传言，转眼间就扩散开来了，等传到最底层的我们耳里时，已经变成「筒井先生家做的螺栓，让太空梭掉下来」了。

班上的同学把我贴上了「制作瑕疵螺栓的犯人儿子」标签。太空梭升空时，明明说我是「打造那架太空梭的伟人的儿子」，小孩子翻脸真的比翻书还快。

我彻彻底底遭到不讲理的霸凌。当我看到被乱画的课本时，宇宙就离我远去；当我寻找遗失的体育服时，我就憎恨父亲。悲惨会树立敌人，我的精神完全崩溃了。

过了不久的某个夜里，我看到父亲津津有味地喝着啤酒。他和母亲坐在餐桌，和母亲高兴地分享工作已经有进展了。

那一天，我因为霸凌我的同学破坏我在美劳课做的纸黏土作品，陷入绝望的深渊。但最绝望的是，题目是要做自己喜欢的东西，我却不能选太空梭或是星星的形状，只能选狗这个我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主题。

其实我想做太空梭，但现在的我不能做。我甚至不能谈论宇宙和星星的话题。这几乎是剥夺了我的自我认同。

自从父亲做的螺栓被选为太空梭的零件，他就告诉了我宇宙的所有话题。他买了望远镜给我，还带我去山上看银河。

我们用宝特瓶做了火箭并且发射。我记住了很多星座的名字，父亲对我赞赏有加。而父亲并没有发现我不再聊宇宙，还心情愉快地喝着酒。父母完全没有察觉到我遭到霸凌。

「阿爸不可以做螺栓！」我竭尽全力喊叫道：「阿爸做的螺栓害死了很多人！阿爸是罪犯！不可以做杀人的螺栓！」

「伯母从来没有责备过你，不是吗？」

「我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。」

「再婚也是，如果你那么无法接受，当初坦白告诉她就不会留下疙瘩。」

「因为她怀了夏芽，妈是故意的。」

「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的父母！」

工厂不可能因为小孩子的一句话倒闭，原因是后来一直没有接到持续的订单。之后，父亲酗酒，为了泄愤开始对母亲施暴，再也没有心力让工厂东山再起。

我只不过从父亲身上夺走了热情、希望和进取心，但那肯定是父亲的自我认同。

「秋叶你讨厌伯母吗？讨厌伯父和夏芽吗？」

「不讨厌。」

「你脸上写着他们很烦！」

被理央说中了，我的身体有了力气，不由得捏坏了手心里的郁金香折纸。

「秋叶，你好过分！」

「……你回去吧。」

「你那么喜欢女友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离家还不到一年，你就那么爱她吗？」

理央没有发现，她已经偏离了主旨。但理央会哭，是因为她已经明白，我的心早已去到遥不可及的地方。我同情起惨遭绝望吞噬的青梅竹马，轻轻将手伸了出去。就在这时候——

「秋叶，方便的话，请她进来吧？」春樱从公寓走了出来。我条件反射地收回伸出去的手，将手藏在背后。春樱继续说：「我帮你们泡茶。」

理央看到微笑的春樱，瞪大了双眼。大概是因为刚才房间里很暗，她只看到人影吧？

「为什么『小春』会在这……」理央目瞪口呆地嘟囔道。

同时我也偏离了重点，暗自感叹她也到了会看流行杂志的年纪了。

「晚安。」春樱鞠躬打招呼，理央也不由得跟着鞠躬，「这里很冷，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？」

「你是牧村春樱，没错吧？」

「我是。」

「为什么，秋叶？」

这是「为什么会挑上秋叶」的意思，同时也是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，秋叶」的意思吧？

「我们正在交往。」

这是省略公式和计算，只填入答案的说法。

理央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伤心。

「那个、秋叶。」

「我！失陪了！」理央制止春樱继续说，转过身去。

「等一下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！」

「再见，秋叶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决定念大阪的大学！」

理央这么说，并往车站的方向走去。这应该是她竭尽全力的道别话语吧。

「秋叶，快去追她！」

「没关系，不用啦。」

「不行，你要送她才可以。」春樱替我打气，「在不熟的地方迷路会多么不安，你应该很清楚吧？」

为了送我走，春樱用开玩笑的口气说：「回来之后，我帮你包扎手的伤口，然后一起吃饭吧。」

「好……」

「还有，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刚才那句话的后续，我会很开心。」

我想起来了。我从来没有要求春樱跟我交往，却对理央一口咬定说「我们正在交往」。

「那，我去去马上回来。」

春樱笑着送走我。

我把捏坏的折纸塞进牛仔裤的口袋，朝理央离开的方向跑去。

结果，我没有找到理央。我在车站等了一阵子，最后还是没有见到她。因为没带手机，想联络也没办法。我很担心地在附近找了一阵子，但还是找不到她。

这么说来，理央小学和国中时，总是代表班上参加运动会接力赛，我以为我只是单纯追不上她。

「我回来了。」

回到家后，春樱正在打包行李。她要求我解释，结果却要离开？

我感到不知所措，她却笑着对我说：「明天起要去北海道。」

我差点忘了，春樱为了杂志的特别企划还是什么的，要去北海道一趟。

我忽然对很多事感到无力，顿时瘫坐在地上，春樱替我泡了茶。

「刚才那个女生，你见到她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她跑得很快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我感觉到「……」之中有春樱的疑问，于是将姿势坐正。

「她叫理央，是我的青梅竹马。我们住得很近，从小学就是朋友。」

「是喔？」

「我们真的只是朋友，她就像我的妹妹。」

「我认为这是最不可以对女孩子说的一句话。」

春樱一边说一边拿水来，用她的化妆棉浸湿后，轻轻擦我的伤口。

「你是说朋友吗？」

「妹妹，女孩子最不想听喜欢的对象这么说。」

我的肩膀弹了一下，并不是因为春樱用沾了消毒药的化妆棉按在我的伤口。

「你好厉害，真敏锐。」

「当然啊，尤其面对喜欢的对象就一定知道。」

我又颤了一下，春樱对我的伤口吹气，我全身越来越没力气了。

后来，我们吃了春樱做的晚饭，各自洗澡，做好明天的准备后，各自躺进自己的被窝。

自从春樱住进我家之后一直是这样，今晚也一如往常，春樱睡在铁架床上，我则是把矮桌挪开，在空出的位置铺垫被睡觉。关了灯，我注视着顿时变得热闹万分的银河天花板。春樱没有追问那件事，我也错失了解释的时机，说不出口。

我对理央说「我们正在交往」那句话，就像贴在天花板的星星贴纸，搅拌在例行生活的时间中消失无踪。

「秋叶。」黑暗中忽然有人叫我，我吓了一跳。春樱躺着看向我，「我可以过去你那边吗？」

「嗯？」

「我什么也不会做。」

这句话应该是男生说的吧？我一边这么想，一边仰头看着春樱。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，但可以感受到她不是天真地说出这种话。我下定决心，将棉被稍微掀开一点。

「好啊。」

紧张和喜悦在我们之间交错。春樱一滑入被窝，就把额头靠在我的肩膀上。

「我跟你说，我有一个愿望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我心想，万一她说要和我结婚，那该怎么办？我没有理由像刚认识时那样拒绝她。

但春樱用比当初更严肃的声音说道：「我希望你写信给我，我也会写给你。」

春樱出发前往北海道后两天所寄来的信，厚到令人想笑。信中写到她选择浅紫色的信纸，是因为她知道龙胆花的花语。

我用电脑搜寻，第一个出现的是「深信会胜利」。毫不保留地撰述自己的爱情之后，斩钉截铁说出这句话的春樱身上，有着和「美女的超级乐观思想」不同的坚强。

个性懦弱、任何事都说不出口的我，对理央说出「我们正在交往」，对春樱而言，是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确信。

我把准备好的信纸摆在面前，苦思了一整晚。就像拧抹布一样绞尽脑汁，努力挤出要说的话。原本打算引用至今看过的小说文章，但找不到任何一句完全符合内心模具的爱情话语。

我把书柜从上到下乱翻了一通，结果还没写就天亮了。若不在今天以内寄出去，春樱就要回东京了。如果是电子邮件就能转眼间寄达，而必须透过人手运送的信，它的传递方式令人着急。

我慎重地折好信纸，装入信封。

我的话，春樱会明白吗？

我用限时寄出，避免信件和她擦身而过。

隔天晚上，春樱打电话给我。

「秋叶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春樱几乎泣不成声。我再次体认到，无论思虑再怎么周到的人，人与人之间还是需要言语来沟通。

「不是啦！」

我败给了没出息的自己。

春樱抽抽噎噎等着我继续说。无论何时，她总是做好准备要接纳我。我只要像拼图一样，把言语放在正确位置就好。不管我说什么都是正确答案，无论任何形状她都可以接受。

「我寄出白纸，是因为我写不完。」明明没什么信仰之心，我却向上帝祈祷后才小声说：「我想写出对你的思念，可是信纸的张数不够。」

只在故事中看过的「哈利路亚」，变成光粉从天而降。脑的突触火花四散，仿佛要短路了，一下分开一下又接触。

我全身无力，当场跪了下去。

电话另一头的春樱也用放松下来的声音说：「谢谢你。」

用不着多说，春樱回到东京的当晚，我们就结合了。

我非常兴奋。坦白说我真的兴奋到无法控制。沉浸在爱情的每一天，幸福到无可救药。我第一次明白，幸福这种舒服的感觉，必须和别人分享才能成立。

我从窗帘缝隙仰头望着逐渐变白的天空，一边轻抚春樱柔软的发丝。春樱在我的臂弯中一边滑手机，像猫一样眯起双眼。

必须先度过因热情而神魂颠倒的夜晚，才能迎接心醉神迷的早晨。

「秋叶，你看，龙胆花的花语。」

「深信会胜利，对吧？」

「还有喔，『爱上忧伤的你』。」

「不忧伤的话，你就不爱我了吗？」

春樱在我怀里转过身趴下。我把脸凑过去，她用嘴唇接住了我。

涣散的感觉侵蚀了全身。

她在尚未完全天明的夜晚终点喃喃说道。

「用爱陪伴你的忧伤。龙胆花的花语中，不觉得这个说法比较动人吗？」

「用爱陪伴你的忧伤。」这句话的口感，比刚才那句要来得更好，「换句话说，就是无论何时都会爱我，素吗note？」

注4：这里秋叶使用了关西腔，而春樱也使用关西腔回应。

「素啊！」春樱开玩笑地说，我连同棉被一起抱紧她。

「差不多该去买暖桌被了。」

「暖桌！终于到了！」

「也要买橘子。」

「太棒了！」

春樱或许也和我一样兴奋。我们只凭彼此，就让整个世界完美成立了。

所有的一切都很顺利，我深信不疑。

9

我生日当天，春樱从早上就干劲十足。她说要请假不去上课，帮我做一桌好菜，我郑重拒绝了。

「小莉说几点要来？」

「三点，她说阿神会去车站接她。」

「你知道他们两人现在怎样了吗？」

「好像还没有正式交往，但迟早会吧？你和阿神不聊这些吗？」

「他好像是认真起来就说不出口的类型。」

我们互看后笑了。穿过了大学正门，春樱往文学系走去。她在半路好像发现了某人，小跑步冲了过去。藤井华夜从树丛后方走了出来。

我们越过春樱眼神交会，从她身上感受不到杀气和嫉妒，她和春樱并肩，就这样转身离开。我真是搞不懂女人。和社团那群人发生纠纷的那一天，春樱确实将华夜拒于门外。但不知不觉间，两人又和好了。

知道华夜的心情虽然让人感觉很郁闷，但只要她陪在春樱身边，就能保障春樱的安全。就像华夜当作我不存在一样，我也决定只把她视为春樱的保镳。

只要能维持目前的生活，这样也没关系。只要能和春樱在一起，这样就好。

一下课，阿神就为了接小莉冲出了教室。我则是到大学校园内的图书馆还书。虽然隔壁就有区立图书馆，但校内图书馆的藏书也很充实。我逛了一下专业书籍的书柜，来到文学书区，将手伸向摆在那里的《银河铁道之夜》。

我当场随手翻阅，思想坠入了故事里。

小时候，第一次在理央家读到这本书时，我以为是旅行的故事。第二次看，以为是星座的故事。我用星座盘对照故事里出现的星座，反覆阅读。国中时，故事中出现的「真正的幸福」这句话，像鱼的小刺一样扎在我的胸膛，拔不出来。

高中时，我所背负的悲伤和痛苦，不知是否能通往「真正的幸福」，我感到很害怕。我喜欢这个故事，每次看都会呈现不同的面貌。

而现在，无论撷取故事里的哪一段，我都会想到春樱。龙胆花和辇道增七的双星，北十字星到南十字星的旅途中，都有春樱的身影。

结果我当场看完，轻叹一口气后阖上书。我用鼻子感受着纸和墨水残留的气味，把书放回书柜。

「羽田。」

有人用提醒的声调叫我，我吃惊地回头，藤井华夜就站在那里。我不由得抱紧包包，保护我的身体。比赛的锣声随时会无预警地敲响。

「听说今天是你生日。」她说出了出乎意料的话，害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华夜看我畏畏缩缩的，用鼻子哼笑道：「这是礼物。」

她用了魔术师将手扭转后摊开，手心里出现花、鸽子或钱币那样的动作，把包装好、手掌大小的长方形盒子递给我，上面还细心地绑上了缎带。

我心生怀疑，深怕一收下就会立刻爆炸，华夜轻轻地笑了。像是摆脱了附身的坏东西，非常爽朗的微笑。

我战战兢兢地收下礼物。盒子轻到仿佛里面没有装任何东西，看来不是炸弹。

「再见。」

华夜转身背对我，我连忙向她道谢。她轻轻挥手，把手插进皮外套的口袋后，踏出了图书馆。我像解除警报般松了一口气，这次换成包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。

『你现在在哪？』是阿神传来的讯息。

那两个女生嫌阿神碍事，他闹着别扭回到校园内。

有合作社和学生餐厅的校舍前，排放着类似露天咖啡座的桌椅。中午人声鼎沸，我不会靠近那里，但这个时间几乎没有人，所以我和阿神约在那里碰面。

「我也很擅长下厨啊。」

「我家的厨房没那么大，装不下三个人啦。」

我劝说着嘟起嘴的阿神，内心依旧忐忑。

「发生了什么事吗？」

他还是一样敏锐。

我从包包里拿出系上缎带的盒子给他看。

「怎么？谁送你的？你不是有春樱吗？」

「藤井华夜送的。」

一听到这个名字，阿神的眉间就蒙上一层阴影。

「炸弹吗？」

「盒子很轻，应该没问题。」

「该不会装了虫子的尸体吧？」

我们目不转睛盯着放在桌上的盒子。

「打开看看啊？」阿神说道。

「你来打开。」

「才不要，我不想死。」

阿神摇摇头，有七成是认真的。

我们互相配合呼吸，眼神交会，做好完善的心理准备。阿神用三分紧张、七分好奇的心态看我解开缎带。我则是紧张的成分居多。

打开包装纸，里面露出了水蓝色的包装。一看到「极薄」二字，我马上理解那是什么东西。我用拆下来的包装又把它包回去。

我和阿神之间，弥漫着不愉快的空气。

「笑不出来耶。」

我垂下头点头同意。第一次看到这么冷的笑话。

「意思是叫你们避孕？」

「恶心死了。」

「不然还有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个女人在想什么！」

没有人知道送保险套当生日礼物的人，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
「阿神，送你。」

「我才不要。」

保险套的盒子在桌面上推过来又滑过去。

我打从心底觉得气馁。虽说是条件反射，但我确实对这份礼物说了谢谢。现在华夜肯定在嘲笑我是个愚蠢的男人。

「真拿你没辙。」阿神连同解开的缎带和盒子一起拿起来，塞进自己的包包里，说：「我帮你处理掉啦。」

「抱歉……」

「受不了，你真的很苦命耶！」阿神像是想起了各种往事，耸了耸肩，「不过介绍你们认识的人，毕竟是我嘛。」

「啊——迎新联谊会？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」

「你有感谢我吗？还是很恨我？」

阿神凝视着我。

——牧村学姐是春天的樱花，这家伙是秋天的叶子。

那时候，如果阿神没有跑到春樱那一桌说这句话，我和春樱就不会有任何发展。春樱在我心目中，肯定会成为近似虚拟世界的人物。

我单恋桐原丽奈，一边看科幻小说一边幻想着宇宙，失意时就会去天文馆。这是多么容易想像的平凡日常生活。即使有点脱离正轨，大致上也不会有什么改变。我对那样的生活没有任何异议。

但是现在不一样。「平凡的日常」已经遭到粉碎，用完全不同的颜色、材质和形式，建构起目前的生活。还添加了名为牧村春樱的色彩。

「当然是感谢你啊！」

即使遭人痛殴、怨恨，比起走在事先安排好的轨道上，现在的生活好太多了。

十九岁的生日，是别人替我的出生感到开心的奇妙日子。春樱和小莉做的菜非常好吃，阿神讲的话逗得我们哈哈大笑。阿神和小莉的关系似乎有了进展，我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春樱一笑，我就由衷感到幸福。春樱陶醉地望着矮桌的四面都被坐满，这一定就是她所追求的幸福。她的桌子总是没有填满人，母亲在小时候就过世了，姐姐早早结婚离家，家人一个一个在她面前，从座位站起来离开。

最后父亲离世时，她看着三个空位，不知道内心到底想着什么？

隔天，我们结伴去春樱的公寓拿冬天的外套。虽然她并不是完全没有回家，但没有确实落脚的房间，即使家具再怎么齐全，也缺乏生活感。

春樱从衣柜拿出黑白两件大衣和厚毛衣，装进了纸袋。

「这些就够了吗？」

「嗯，只拿我喜欢的。」

春樱放在我房间里的行李，只有最小限度的生活用品。

「我家太小了，没办法嘛。」

「不是这样，只要有生活必需用品就够了。」

我环视了春樱的房间。将泡水的东西丢弃后，这个房间没有增加任何物品。

「你的物欲呢？」

「物欲？不知道，我想我应该跟一般人差不多。」

「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，看起来不像跟一般人差不多。」

春樱好像想起了那个乱七八糟的房间，笑了出来。

「自从去过你家之后，我啊，开始学会拒绝。」春樱一边从衣柜下拿出靴子的盒子一边说：「即使有人推荐，只要认为不需要，我就敢说我不要。不管是大家都有，还是流行的东西，我觉得不需要就不会买。以前我甚至搞不懂自己不需要什么、想要什么，如果没有拥有所有看到或碰到的东西，我就会觉得不安。自从和你一起生活后，我变得可以判断自己需要什么、不需要什么。因为你不买多余的东西，可能是受到了你的影响吧？」

「你不再觉得不安？」

「不会了。因为我最想要的东西，随时都在我身边。」

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，只好别开视线。

秋风从阳台吹进来。我抱着抱枕缩成一团，感觉全身逐渐变得透明。

在这个房间里，春樱是否很孤独呢？受到身边的人那样疼爱，把她捧得高高的，投以羡慕的眼光，但点亮这个房间的总是她自己的手指。

春樱的容身之处只有这里。二十一岁的女性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说「我回来了」、「欢迎回家」，这种生活方式有多么不安，我实在难以想像。

我以为春樱本身是个黑洞，其实并非如此。春樱是被黑洞吞没的那一方。

春樱拍了我的肩膀。我抬起头，她递给我装了果汁的杯子。她面露微笑，像是要帮几乎要哭出来的我打气。

「总觉得好浪费喔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我抱着抱枕环视房间，「你几乎住在我家，却还是在付这里的房租。」

「说得也是。」

「不如搬家吧？」

春樱的脸上参杂着期待和困惑。

「两个人一起。」

她的表情顿时变得开朗，「真的吗？」

「我们租稍微大一点的房子，就能装进这里所有的东西吧？」

「我好高兴！」

「抱歉，但房租要一人一半喔。」

「那当然。」

春樱兴奋地扑向我。我没有自然而然嗨起来的技能，只能接受她的兴奋，但我的内心是热闹无比的。

之后我们顺势就上床了。最初一切都笨手笨脚的，随着次数变多，行为举止也变得流畅多了。春樱从夏天尾声开始几乎不再穿裙子。可以的话，穿裙子比较好脱，但比起轻飘飘的服装，她更喜欢休闲服。

自从她明白我的心意从桐原丽奈身上切割干净后，服装也渐渐改变了。一开始很难对付的牛仔裤，现在也能轻易脱下来。

当我们一丝不挂，来到最后结合的阶段时，我忽然察觉到这里不是原本的房间。我忽然停下动作，身下的春樱也显得很着急，但她马上就明白我停下的理由，指着地板上她的包包。

「我有。」

她说得没错。包包里的化妆包，有一整盒保险套。我家里的份越用越少，所以她事先买好了吗？我心想，春樱应该是第一次去买保险套回来，这意味着我和她的行为，已经变成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了吗？

我觉得很高兴了，并一直做到早上。达到顶点的情欲，在看到春樱也高潮后又回到起点，就这样不断重复。

我们还发生过两次戴套时，保险套不小心破掉的意外，我们看着对方笑了。不知道是第几次，我拔出插入的东西时，保险套的外面也沾满了精液，把我吓了一大跳。套子好像在里面破掉了，春樱却说不要紧，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。

我发现我们变得很从容，连意外也可以一笑置之，这件事也很令人开心；我不断顶着春樱，春樱则紧抓着我发出高潮的叫声，我陶醉于她的娇喘中。

不吃不喝拼命做爱之后，我们连洗澡都嫌麻烦，累得睡着，醒来时已经傍晚了。

我们走进春樱家附近的家庭餐厅，点好餐后，春樱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哈欠。

「还好吗？」

「啊，对不起。」

「不是，我是说你的身体。」身后有小孩子大声尖叫，在这种地方谈那种话题实在太露骨了，我只好含糊其辞。春樱轻笑道：「放心啦，我还年轻。」

她在胸前轻轻握拳，精力充沛。

我原本想用笑容回应，却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「做这种事，会不会影响心脏？」

「万一我因为秋叶发病了该怎么办啊？」

「喂！」

「放心啦，我今年春天的遗传病检查完全没事。虽然医生有说如果有什么特别重大的原因，那就很难说了。」

「原因？比方说什么？」

「冬月姐姐那时候被说生产很危险，但最后她还是平安生了两个孩子。所以我也没问题啦！」

平安无事就好。我希望春樱也像冬月一样结婚生子，获得做为女性的幸福。我这么想，同时也强烈希望未来那个对象就是我。

「怎么了？你的表情色色的。」春樱咯咯笑。

平安无事就好。希望她能像今天这样在我身边欢笑，然后度过明天，季节更迭，过着快乐的生活。

「我会努力。」

「努力什么？」

「念书。」

春樱纳闷地歪头，但我对于下定决心的事感到心满意足。

春樱在迎新联谊会上对我说的那句话，总有一天会轮到我对她说。一想像到时候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，与其说是害羞，更觉得好笑。

当时的我恐怕作梦也没想到，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想和春樱结婚。

「秋叶，到底有什么好笑？」

「没事。」

「你好像时代剧里面的坏官吏喔！」

我把擦手巾扔到她身上，春樱快乐地大笑。

第一卷 第五章 一半颜色不同的血

冬天来了。

我决定寒假也不回老家，但这次不像暑假那样蓄意逃避。我写了信给母亲，还寄了大一点五公分的鞋子给夏芽。

春樱年底和年初都忙着工作。连续好几场《Sucre》主办的活动，让她比平常还要忙碌。我以为模特儿的工作只有拍照刊登在杂志上，其实也有很多需要露脸的工作。

十二月三十日的半夜，电话声响起。

一开始我以为是手机闹铃响了。我这个时间睡得很熟，根本没想到是来电。

「喂……」

睡在旁边的春樱也醒来了。

一片漆黑的房间中，只有我的耳畔亮着微微的白光。

「请问是羽田秋叶的手机吗？」

对方忽然把枪口对准我的太阳穴，我还来不及做好防卫的准备，子弹就发射了。

我的父母死了。

夏芽受重伤被送到医院，警方联络我，要我立刻赶到京都。

春樱代替大受打击、动弹不得的我打电话给阿神。向阿神解释过后，他立刻开车来载我。一抵达我住的公寓，小莉就从副驾驶座走了下来。

「秋叶，快上车。」

「啊，好……」

「振作啊！」

小莉巴了我的头，我稍微从梦里清醒了。换洗衣物和各种准备，春樱都替我打理好了。

「我还是要一起去。」

春樱的手已经放在后座的门把上，我制止了她。

「你还有工作不是吗？」

「可是——」

「等我搞清楚怎么回事，我会打给你。」

「一定喔！我会立刻赶过去。」

我安慰难分难舍的春樱，坐进了副驾驶座。将警方告诉我的医院输入导航后，和紧急事态恰巧相反的冷静声调，开始引导我们前往目的地。

我和阿神留下春樱和小莉，前往了京都。

为什么是京都呢？我一边抬头看着高速公路以等距设置的橘色灯光，一边愣愣地想着。

一抵达位于京都长冈京市的医院，我发现理央和兵头叔叔也在那里。理央的父亲就像是出现在《杰克与魔豆》中的巨人那种彪形大汉。但好久没见的叔叔，坐在昏暗候诊室的椅子上，看起来却那样矮小。

「秋叶！伯父伯母出事了！」

朝我冲过来的理央放声大哭，瘫坐在像滑冰场那样冰冷的油毡地板上。

我听了警方和医师的说明。

父母和夏芽坐的车子在晚上十点过后，于名神高速公路上发生了自撞车祸。可能是超速，也可能是方向盘操作失误，总之车子撞上隔音墙，力道大到车头几乎全毁。

我的父母当场死亡，坐在后方的夏芽可能没有系安全带，所以被抛出车外，全身严重擦撞伤。肺部出血非常严重，腰椎也骨折了，正在进行手术。

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，阿神在一旁支撑着我。

夏芽的手术结束后，医师把我叫到另一个房间。他简洁地告诉我，肺部积血已经清除干净，恢复腰椎错位的一连串手术也毫无延迟地进行完毕。

虽然没有一直提到医学专业术语，但我几乎听不懂身穿白袍的男子在说什么。小小的夏芽和严重的事态搭不起来。我的头像是被套上装满险恶空气的塑胶袋，呼吸越来越困难。

等夏芽的病情稳定后，会再安排电脑断层和磁振造影等检查，但恐怕会引起重度的脊髓损伤，很可能会留下麻痹的后遗症，要做好心理准备。医师用严肃的声音这么说。

做好心理准备？为了什么？

夏芽在加护病房，没办法会面，我便到父母那边去。

那一晚非常漫长。感觉就像缓步走在光照射不到的洞窟里，也像在没有星星的夜晚踏入动物栖息的森林里，充满危险。

一站在医院地下楼太平间的门前，我就感受到某种无形的东西俯视着我，对我逐一检查，像是要禁止活人进入。这种地方不方便叫阿神陪我来，所以我请他留在楼上的候诊室。

用混凝土建造的房间没有窗户，仿佛不容许灵魂脱离，光源也只有蜡烛的火焰。走在弥漫线香的烟的房间里，叩叩响的脚步声，就像是加上去的音效一样，响遍整个空间。

「就在这里。」

覆盖在遗体上的布掀开了。

虽然我多少预料到了，听说车头全毁，父母的脸不是缺了某个部分，就是某个部分被压扁，或是某个部分碎掉了，所以和我认识的两人感觉完全不同。更何况他们已经死了，更遑论什么气氛或是感觉。

但是，他们就是我的父母，错不了。

「妈妈。」

我试着像小时候一样呼唤她。

她没有回应。

我的呼唤永远失去了着陆的地方。

然而，我并没有时间哭泣或颓丧。即使这是我人生中最严苛的一个夜晚，对其他人来说，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。

父母的司法相验结束，法医制作相验尸体证明书的期间，我便和医院安排的葬仪社讨论丧葬事宜。首先必须把遗体运回老家。

忽然得办理这些事务，我必须不断切换脑子和身体的开关，才能在超级梦境和超级现实中来来去去。

睽违八个月回到老家，亲戚都来了。我委托他们处理丧葬事宜，再次回到医院，已经是早上了。

「夏芽的病情没什么变化。她哭着喊痛，所以打了麻醉。」理央哭哭啼啼地对我说。

我拜托兵头叔叔处理丧葬事宜。

「爸的亲戚都是冈山人，我想他们应该不清楚町内的事。」

「好，叔叔会帮你安排。我也会叫我老婆帮忙处理餐点，你放心。」

「我把爸的手机和妈的通讯录拿来了，现在开始要联络很多地方。」

「我把理央留下来吧？」

我看了理央。上次在那种情况下分开，这次重逢却又遇到这种事，她的内心肯定百感交集。但我需要照顾夏芽的人手。

「拜托你了。」我简短回答，她也轻轻点点头。

我把候诊室的阿神叫过来，介绍他们认识。我请阿神留在这里，麻烦他打电话给爸公司的人。

「抱歉喔，阿神。」

「别这么说。还有，我先打过电话给春樱了。我说秋叶现在不方便打电话，她也谅解了。她交代你一定要好好吃饭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去看夏芽，顺便问问看能不能会面。」

「拜托你了。」

或许是因为我们提到了春樱，理央就像逃跑似地朝加护病房跑去。

我和阿神分工合作，在除夕早晨向各个家庭告知父母的死讯。在不断重复说着同样话语的情况下，我父母的死逐渐变成一般事务的感觉，现实感越发孱弱。

完成所有的联络后，我向阿神道谢。

「亲戚都来了，接下来我一个人处理就可以了。真的很谢谢你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会留下来。任何事我都可以帮忙。」

「不行啦。你家过年时亲戚和官员都会来，应该很忙吧？你回家比较好。」

「可是我看你魂不守舍啊！」

我微微笑了。

「就算魂不守舍，还是动一动比较好。我现在不想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。」

我不愿去想母亲的声音、父亲的笑容、不孝的自己和没拆开看的信。现在感伤还太早了。

「真的很谢谢你。如果我真的撑不下去，我会再叫你来。」

「……我马上就会开宾士飞过来。」

阿神用有点轻松的口气说道。他的开朗，瞬间拯救了我。

阿神一走，包围我的空间就像切换了频率般，转换成关西模式。开关喀嚓一声切换，世界就改变了。

和春樱共度的圣诞节，就像是昔日看过的电影中发生的事，失去了感觉。

隔天，医院允许我和夏芽会面。

夏芽躺在过大的床上，两侧被机器和点滴包围；虽然浑身是伤，但不像父母那样脸被压扁或是缺损。只不过，即使盖着被子，被固定起来的腰部还是让人不忍卒睹。

或许是打了麻醉的关系，夏芽意识模糊。像是被施了催眠术一样，虽然睁开了眼睛，却又立刻闭了起来。

我呆呆看着生命操控在他人手中的妹妹，看了好几个小时。一旦握了她的手或轻抚她的头发，夏芽的性命仿佛就会被那个人捏碎，我害怕得不敢碰她。

傍晚，护理师把我叫去。目的是办理夏芽的住院手续，说明转院到老家附近的医院的流程，以及归还她穿的衣物。我像机械一样，在护理师递给我的文件上一一签名，对他说的话也几乎表示同意，然后收下了装在塑胶袋里的衣物。

我坐在加护病房前走廊的长椅上，打开了塑胶袋。冒出的蒸气中带有血的气味。夏芽小小的毛衣染得红通通的，甚至看不出原本是白色还是粉红色；沾上脏污的黑色裙子，看起来好像是刚买的新衣服。

警方告诉我，他们打算外出去京都的旅馆过年，但父亲的工作耽误了，晚了很久才出发，父亲联络旅馆说他们会晚到。旅馆问他们要不要改成明天入住，但父亲告诉对方，「我想让女儿吃到京都美味的早餐，所以今天晚上一定会赶到。」

警方的说词就到此为止。

理央告诉我，母亲非常担心忙碌的父亲。她抽抽噎噎地哭着说，父亲在圣诞节去她家买了Chanmerynote，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。

注5：日本独有的香槟风碳酸饮料，圣诞节聚会时会喝。

知道我不回老家后，夏芽非常沮丧，所以这是一趟为了替夏芽打气的旅行。理央用责备的口气说道。

最后从塑胶袋里出现的，是粉红色的运动鞋。

鞋底上标示二十点五公分的数字还清晰可见，这双鞋子就是随着我知会家人过年会留在东京的信件，一起寄回家的那双运动鞋。

离开主人的小鞋子，摸起来的触感像是一桩重大罪行。

我从仅仅七岁的妹妹身上夺走了一切。

排放在冰冷走廊的长椅，就像没人记得的小船，漫无方向地漂流，把我逼到孤独的深渊。我对沉浸在幸福里的自己感到可耻，却又强烈地想见春樱。然而现在的我是不被容许这么做的。

夏芽，对不起。

对不起，对不起，我很抱歉。

2

父母的葬礼办完后，我和人数不多的亲戚商量了今后的事。他们不怎么谅解么弟在大阪和有孩子的女人再婚，所以没有人愿意协助我。这是当然的，毕竟我和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。

母亲那边也没有可以联络的亲戚。所以当初无论父亲如何对母亲暴力相向，她才会都没有逃。

「秋叶，接下来你会很辛苦。」他们知道夏芽的病情不乐观，刻意用见外的口吻说道。

唯独其中某个人「这下子没办法继续念大学了」的这句话，重重打击了我。这句话像一把锐利的刀，划开了我的胸膛。

然而，我没有时间继续当残留在陆地孤岛的漂流者。

夏芽只要麻醉一过就会大哭大叫，那个哭法连加护病房的护理师都应付不来。但只要一看到我，她就立刻停止哭泣。

「哥哥，你回来啦。」

夏芽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，看着我笑。

但相对的，当她醒来时，只要没看到我，就会哭得比一开始更惨。

到头来，来参加葬礼的大人中，只有兵头叔叔对我伸出援手。

「叔叔，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「没关系、没关系，别挂在心上。」

坐在驾驶座的叔叔，似乎从熟人过世的打击中稍微振作了精神，逐渐恢复到《杰克与魔豆》中，巨人那样的印象。

「我也不会再麻烦理央帮忙了。」

「不要这么见外，小秋。」

「可是，她是考生。」

「无所谓啦！反正她也不是非念大学不可，理央想念的是『东京的大学』。不过她不知道怎么搞的，忽然说要念大阪的大学。但她根本没在念书，我看她八成是想念跟你同一所大学，但是成绩达不到标准吧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毕竟那家伙从小就是你的跟屁虫。」

因为叔叔很开朗，反而让我更心痛了。

我拜托叔叔让我在车站下车，看了时刻表，发现电车到站还有一点时间。我掏出手机，自从回大阪后，这是第一次打电话给春樱。

机器的声音告知我：「对不起，您拨的号码没有回应。」

失去日期感觉的我，完全猜不到春樱今天在哪里。

春樱传了好几次邮件给我，但后来我就越来越没空回信。针对这一点，她完全没有责怪我。我简短告诉她目前的状况后，她回传邮件告诉我，她会亲自去图书馆解释。然后我就再也没收到信了，这是她传给我的最后一封邮件。

我目前遭遇到什么样的情况，不只在感情上，在事务上她也非常明白。因为我现在做的，就是几年前她独自承担的事。

阿神和小莉也有传邮件给我。阿神说放假时还会再过来一趟，小莉则是用她少少的语汇，努力地鼓励我。

我打了好几次电话，春樱都没有接。打着打着电车就来了，我又搭上了名为现实的列车。

我等着要去楼上加护病房的电梯，但灯号显示电梯正在最高楼层，我只好死心爬楼梯上去。经过茶水间时，我看到理央在里面。她低头注视着垃圾桶。

「理央。」

我的叫声让理央吓了一跳，她连忙回头。

白炽灯下，夏芽的表情非常僵硬。我一靠近，她就慌慌张张地把一个东西扔进附盖子的垃圾桶里。我的眼角瞄到紫色的花瓣飘落，看起来就像某种启示。

「秋叶，你刚到吗？」

她的声调变得很高。我们是青梅竹马，我一看就知道理央隐瞒了事情。

我把理央从垃圾桶前推开。

「干么啦！好痛！」

理央一边吼，一边拼命伸手去构垃圾桶的盖子。

「你在隐瞒什么？」

「跟秋叶你无关！」

我甩开理央的手，打开了垃圾桶的塑胶盖。里面丢了一把还包着透明包装纸的花束。我像要拯救它一般拿起花束，从龙胆花上面，我似乎闻到了微微的春樱气味。

「探病不可以带鲜花！」理央不服输地自言自语。

我当场丢下装了夏芽替换衣物的纸袋，从茶水间冲了出去。我才刚自觉对夏芽做了很残酷的事，现在却朝春樱飞奔而去。

明知道这个选择，对夏芽和理央都是最糟糕的，但我却冲下楼梯，在走廊上奔驰，穿过大门，摆脱重力奔跑。完全无视夏芽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移动双脚的事实。

我来到车站，但没有看到春樱的影子。通过验票口来到月台，还是找不到春樱。不晓得电车是不是刚走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
「春樱！」

没有人接住我的声音。

「春樱！」

也没有人拥抱我。

但她确实来了。

春樱的确来到了这里。

我好想像个迷路的小孩一样放声大哭。我好想见春樱，好想抱紧她，好想闻春樱的气味。但是每一个地方都不见她的踪影。

驶入月台的电车所带来的风，把龙胆花吹得不停摇晃。我在啪沙啪沙的摇晃声中，想起了她说的话。

『用爱陪伴你的忧伤。龙胆花的花语中，不觉得这个比较动人吗？』

3

——后来，不管我打了多少次电话，春樱的手机从来没有接通过。

我逼问理央，问她到底说了什么把春樱赶回去，但她坚持闭口不答。

即使坐在夏芽旁边，我还是想着春樱。

「哥哥，还不能跟妈妈见面吗？」

春樱回到东京了吗？对了，联络冬月看看好了。

「哥哥！」

夏芽的声音让我回过神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妈妈，还不能见面吗？」

黑色眼珠笔直地映照着我，害我心头一惊。

「爸爸妈妈都受伤了，还没办法动。」

「跟我一样。」

爸妈已经死了这件事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夏芽开口。

理央不再来医院，我便住在医院照顾夏芽。

不知不觉的，新年结束了，原本天天更换的主治医师固定了下来，医院里的气氛也变得开朗多了。医院逐渐回到正常轨道，但我们兄妹的寒假却还无法结束。

夏芽的诊断结果是腰椎骨折伴随脊髓损伤。受伤的肺顺利痊愈了，不用靠氧气治疗也能自主呼吸。但她的下半身却一动也不动。

人类具有修复损坏的机能。但医师告诉我，连结脑的中枢神经，也就是脊髓，是一旦受损就无法修复的器官。

双脚的麻痹叫作截瘫，在残废等级表中被认定为一级，是如假包换的残废。医师很无情地建议我准备轮椅，将自家翻修成无障碍空间。

我逼问医师有没有治疗的方法，做伸展运动或复健是不是比较好？我向医师提出自己从网路找来，临阵磨枪的知识，但医师并没有点头赞同。

除了双腿不能动，夏芽康复得很快。把病床摇高让她吃布丁时，她露出笑容陶醉地说：「好好吃喔！」

夏芽的天真是无尽的。岂止如此，因为我哪里也不去，可以感受到她真的高兴得不得了。才七岁的孩子都是活在当下。在眼神如此清澈的时期，看不到思考将来的能力。

离开加护病房的夏芽，转到了个人病房。我很想要求到一般病房，但我可以预料到，只要我不在，夏芽就会不分昼夜地大哭大闹，给别的患者添麻烦。况且，如果是个人房，我住下来也不用顾虑太多。

兵头阿姨的女性朋友是保险业务，正在帮我们办理赔。对方说会拿到一笔满大的金额，短时间内可以不用担心住院费用。

但医师说的轮椅和翻修，不知道要花多少钱。只要一想到将来的事，我的心情就很黯淡。

「哥哥，东京好玩吗？」夏芽倚在摇起的床头，一边喝果汁一边问我，「你有没有交到朋友？」

「有啊，他叫阿神。」

「阿神姓什么？」

「神是他的姓，他叫神命，汉字写作神的性命。你知道汉字吗？」

「嗯，我会写夏和秋。」

「好厉害喔。」

我轻抚夏芽的头，她就像迎面被风吹似地眯起眼睛。

我和夏芽以未曾有过的距离感生活在一起，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可以让我逃避。

我们是x=y。x就是y，而y也等于x。在算出答案前，无论写成什么样的计算公式，最后填入的数字都一样。

我只有夏芽，而夏芽也只有我。虽然身上流的血缘有一半不同，但另一半相同的人已经不在世上了。夏芽这块拼图，只能和我契合。再也不会出现另一个更适合的人。

永远，不会再有。

我看准夏芽已经睡着，便从病房来到中庭。不看诊的星期天，人潮稀疏，流动的时间也变得缓慢。我一将脖子往左右倾斜，就发出卡卡的声响。我在空出的长椅坐下，按下手机的电源键，然后就收到了阿神传来的邮件。

『对不起，寒假时没办法过去。你联络上春樱了吗？我每天都会去文学系看看，但是找不到她。藤井也不见踪影。如果你没空打电话给春樱的姐姐，那我来打。上课的事不用担心，我都帮你做好笔记了。』

我从通讯录叫出冬月的号码，按下通话键。不管什么时候打都联络不上她，但星期天应该没问题。

不是耳熟的礼貌机械回应，而是拨通时的回铃音，让我有些紧张。好久没和冬月讲话了。我一边听着回铃音一边呆呆地想，阿神邮件里提到的文学系、上课和笔记等破碎的日常生活，就像上空流过的云。

「喂？」

马上就听得出来对方很不爽。

「我是羽田。」

「干么？」

这个说话方式，如果我说了什么开场白或打招呼，她一定会理智断线。我不由得重新坐好。

「春樱有没有去你家？」

「为什么这样问？」

「她的手机打不通。我现在人在大阪。」

「我知道。你何时回东京？」

冬月跳过所有的过程，只要求答案，我有点胆怯。

「不回来了？还是回不来？」

「呃……」

何时？会是什么时候呢？接下来已经决定好的事，就是再过几天要让夏芽转院到老家附近的医院，然后我就回去。但事情不会就此结束。等医院的治疗全部结束后，我就回去。再见。我向夏芽挥手道别，我前往东京，夏芽留在大阪。

和谁一起？今后夏芽要和谁一起生活？

我为之愕然，说不出话来。

「羽田，春樱已经没办法去你那里了。」

「什么……」

「忘了这一切吧。」

「请等一下！」我不由得站起身，「让春樱跟我讲话，你到底做了什么？」

「你想说我囚禁她吗？」

「你眼红春樱得到了幸福。」

「幸福？」

听得出来冬月不屑地用鼻子哼笑。我全身的血都在燃烧。

「叫春樱接电话！」

「我没有囚禁她，但是她再也没办法去你身边了。既然你不回东京，遗忘才是最好的选择。」

「我不可能忘得了！」

「那你就立刻回来啊！」冬月用大我两倍的声音吼叫道：「忘了春樱，想恨我的话就恨吧！」

冬月用言语推开我，但是用声调安抚我。我的心跳加速。我必须说些什么，必须想出个办法。

但我的脑袋完全无法思考。

我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。医院的家属床几乎没有弹性，即使睡着也无法恢复疲劳。我没有好好吃饭，也没有洗澡。荒谬的事情不断发生，完全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「你可以不原谅我，但是请你不要怨恨春樱。」

「我想见她……请你让我们见面。」

「你要好好疼爱妹妹喔，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。」

「春樱在哪里？」

「就只有春樱，你一定要原谅她。」

「冬月姐！」

冬月的声音像海浪退潮般逐渐远去。

宣告不幸的声音，像星星闪烁般响着同样的节奏，最后连声音都消失了。

回到病房，夏芽还在睡。

我脚步踉跄地靠近床，整个房间被微暗笼罩。寂静无声到让人觉得可怕。

我再次低头看着夏芽的睡脸，跟刚才没什么两样，五官却看起来有点怪怪的。是细节变了吗？夏芽的眉毛是长这样吗？这小小的鼻子、红红的嘴唇、圆圆的脸颊，到底是什么来着？

脑子和视觉无法顺利连结。过了一会儿，我终于发现了。我的脑子里映着春樱的模样，但视觉却捕捉到夏芽，两者才会无法重叠。

啊啊！我是如此渴求着春樱！

从身体底处涌上来的情欲，把皮肤烧得刺痛。脑子里被春樱逐渐填满，视野却塞满了夏芽。这种突兀的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。

不要，不要，我不要这样！不对，不对，不是这样！

这些想法像诅咒般打进我的头。

忽然，犹如天启的念头闪过。

——排除。

这句话带来了光明。

没错，只要没有夏芽，我就可以回去。我有可以行动的双脚，我能够离开这里，可以去东京。无论何时都可以回到春樱的身边。

没错，就是排除。

伸手可及的脖子细到令人讶异，大拇指触碰到颈动脉的脉动。夏芽的性命就暴露在毫无防备的地方。我静静地使力，没有看夏芽的脸。

「秋叶！」

突然，我的身体弹了出去，撞击在墙壁上。

疼痛让我回过神来。不知道为什么，理央就站在那里。

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「呃？」

「北七！秋叶你是北七！」

理央一冲过来就不断捶我的胸膛和脸颊。夏芽听到声音醒过来了。

「咦？理央，好久不见。」

理央放声大哭。

我说要送理央回去，跟夏芽强调我会马上回来，就和理央走出了病房。拉着理央的手的那只手不停颤抖。我们来到楼顶。因为傍晚这里吹着强风，没有人会来。

理央坐在颜色剥落的木制长椅上，依旧哭个不停。

「对不起，秋叶。对不起。」

「为什么是你道歉？」

「因为是我把你逼到走投无路呀！是我的错！」

理央不停抽泣，我像是要把她的头包覆起来一样抚摸着。别人的体温像浊流般从皮肤涌入，我不禁叹了一口长长的气。

「幸好你来了。」

看到我从混沌中清醒，理央哭得更激动了。

目送太阳从云间西沉后，转眼间黑暗就来临了。楼顶的灯就像有感应似的，一口气全亮了。因为全部都是白炽灯，明明很亮却增添了几分寒冷。

理央擤了鼻涕，一边擦眼泪一边开口。

「那个人来过了，牧村春樱。但是我把她赶走了。我说夏芽需要秋叶，不准她把你抢走。我还说她很碍事，叫她不准再跟你见面，你再也不会回东京。那个人说她要来大阪，说会放弃大学学业，还会照顾夏芽。她说她会扛下所有的事情，让你继续念大学。我很震惊。我和身边的所有人，都认为你没那个闲工夫继续念大学，可是那个人不一样。」

理央的脸又被眼泪和鼻水弄得乱七八糟，她一边回想一边继续说。

「我心想，你爱她是无可奈何的事。可是，我无法忍受她比我还爱你。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将来，不只如此，我甚至认为这下子你就没办法回东京了。但那个人为了你不惜抛弃一切。她的表情对东京一点依恋也没有，所以我很害怕，心想她千万不要过来。大阪是我的地方，在大阪的秋叶是属于我们的！」

我不发一语地听。

「我说了很多，还迁怒于她，说都是因为她，夏芽才会出车祸。我说了好多会让牧村春樱会受伤的话。我很拼命，一句接着一句，停不下来。」

我可以明白理央在春樱身上感受到的恐惧。

自己拼命守护的地盘，那个人却非常率直地踏进来。她散发的超然透明感，让她说出的话不管是好是坏都足以信任，无论任何事都可能真的去做，春樱就是有如此清澈的恐怖。

直到现在，我知道春樱不管在什么时候，都忠实于她心中的第一顺位。

真的太乱来了，但我也喜欢她的荒唐。

我想见她。

我好想见春樱。

「秋叶，你没有告诉她阿爸的事，也没有告诉她，你和夏芽是同母异父的兄妹，对不对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因为只有在我告诉她，你们即使父亲不一样但还是兄妹的时候，牧村春樱的脸色变了。所以我认为她对你完全不了解。我告诉她，不知道你最痛苦的事，怎么有脸当你的女朋友。」

我只是不想把那些痛苦的回忆带进那份幸福里。但是，我可以想像春樱听到理央说这些话时，她有多么痛苦。

「后来你们有没有说什么？」

「没有，我联络不上她。」

理央一脸愕然。

「都是我害的，她一定生气了。」

「春樱不会因为这种事就不理我，也不会对你发脾气。」

假如她是会对出于冲动攻击而怀恨在心的人，也就无法和冬月抗衡了。她不是理央有办法对付的人。

只有一天也好，我想回东京。想和春樱说话，亲口向她解释我和家人的一切。

可是，我不能抛下夏芽。

到头来，答案还是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
我压抑住心神不宁的情绪，站了起来。

「我问你，秋叶，你喜欢那个人吗？」理央从下面仰头看着我问道。

「嗯。」

我没有任何话可以对垂头丧气的理央说。

回到病房，护理站和走廊吵吵闹闹的。护理师一看到我，就像捕捉猎物似地飞奔过来。

「夏芽从床上摔下来了！」

4

夏芽看我们迟迟不回来，想下床去找我们，结果就摔下来了。幸好和她一起滚落的棉被变成垫子，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；但这件事让夏芽不管愿不愿意，都发现到身体的变化，所以她变得越来越神经质。

明明双脚没有痛觉，她却会歇斯底里地说脚很痛；不认识的医师走进病房，就会怕得大哭大叫。没有夏芽的允许，我越来越不能离开她的身边。

夏芽说午餐后想吃布丁当甜点，我就跑去贩卖部买回来。回到病房后，护理师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
「啊，哥哥，抽血结束了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「如果白血球的数值验出来正常就可以转院了。回大阪后，心情也会比较平静吧？」

护理师之中，只有这位说的是标准语。我偷偷地把她的说话方式当作心灵的依靠。

「夏芽真的很了不起。抽血时完全不哭，也不会抗拒。」

「她明明很怕痛。」

「就算看到针，抽血时也不会哭。可是打点滴时就会哭。」

护理师手中的纸杯里装了三支离心管。我一边想每次都要被抽那么多血，夏芽实在很可怜。和护理师打过招呼后，我们各自往不同方向走了。

但护理师似乎想起了什么，把我叫住。

「夏芽对我说了很奇怪的话。」

「什么话？」

「『一半颜色不同的血，要混合什么颜色才会变得一样』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？」

我说不出话来，杵在原地。

护理师耸耸肩说：「会不会是受到动画影响啊？」，然后笑着离开了。

回到病房，夏芽便欢迎我回来。

「哥哥，有夏芽喜欢吃的东西吗？」

「嗯，有喔。」

「好棒喔！」

一半颜色不同的血。

我告诉她，我们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，原来夏芽做了这样的解释。随着年纪增长，她应该会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。到时候，夏芽会有什么感受呢？即使她会怀着否定的情感，即使不再像这样对我展现笑容，夏芽终究没有地方可以逃避。

既没有可以逃避的对象，也没有可以逃走的双脚。

我感觉到阿基里斯腱附近，被套上了冰冷的铁脚镣。

父母在我们的名字里加入了并列的季节，让我们连结得更紧密的策略，现在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。夏天和秋天无论去到何处，都不会分开。

夏芽转院完成后，阿神和小莉就立刻来到了医院。看到他们两人，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，差点就要哭出来。但小莉的态度和举止非常严肃，让我有不祥的预感。

夏芽对讲标准语的两人怀有戒心，但阿神带来的各种伴手礼让她逐渐着迷。他们一起玩桌游，小莉则读故事书给她听，大概是很久没这么开心，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
「我会顾着她，你放心吧。」

「可是我只要不在，她就会哭。」

「我有话想跟你说。」

阿神的话，让我从预感转为深信不疑。

我们走进位在一楼的咖啡厅。

这家咖啡厅世界各地都有连锁店，装潢和街上的没什么两样，但客群很明显的忧郁多了。

我和阿神面对面坐下。阿神碰也没碰装在纸杯里的咖啡，凝视着桌面上的某一个点好一阵子。

「阿神。」我觉得阿神很可怜，便起了个头，「春樱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「怎么这么问？」

「你和小莉都来了，但春樱没来，这也太不自然了吧？」

阿神无力地笑了，接着痛下决心似地板起一张脸。

「春樱现在在住院。」

我从完全不同的方向遭受到攻击，说不出话来。

「抱歉喔，秋叶。花了这么多时间，真的很对不起。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，我现在告诉你。」

无论何时，事实都是最可怕的。但阿神告诉我的事实却远远超过了恐怖。

「春樱怀孕了。」

「啥？」

「可是啊，她流产了。她是在新干线里昏倒的，所以被送去横滨的医院。也因为这样，我和小莉都不知道春樱住院了。」

「新干线？该不会——」

「你们果然没见到面啊。」

我全身失去了力气。

「她现在在固定看诊的大学医院。我们有去看她，但被春樱的姐姐赶回来了。再加上她需要静养，总之只有家人可以会面。春樱她心脏功能下降，正在治疗中。不过，她没有生命危险，你放心吧。消息是从藤井那里听说的，错不了。」

「藤井……华夜……」

「那家伙一直待在医院，我和小莉一直在找她。事情变成这样我才发现，要找忽然失踪的春樱只能从藤井下手。所以我们找了学校、图书馆，还有《Sucre》的相关人员，布下天罗地网才逮到她。」

阿神垂下双眼，我做好准备迎接下一波冲击。

「藤井在你生日时送的保险套，你还记得吗？」

「嗯，记得。」

「我处理掉之前先检查了内容物，结果所有保险套都穿了洞。」阿神的表情仿佛吃了什么苦药，「就是类似用针刺破的洞，幸好你没看到。但是她也送了一模一样的东西给春樱。」

有一种一大群昆虫窸窸窣窣地从指尖爬上来的感觉。从脚、腹部、胸口，最后爬进嘴里，大量的虫填满我的身体。我好想吐，因为我想到到了那件事。在春樱家做爱时，春樱身上有一整盒保险套。

一想到那盒保险套是怎么来的，我就毛骨悚然。

「她说那是『叛逆』。她送保险套给春樱，代表她承认了你们的关系，但她还是把那一盒保险套全部刺破了。」

「那叫叛逆？」

「藤井太小看你了。她以为在论坛煽动别人、偷拍你们、甚至直接攻击你，你就没那个胆子动春樱一根寒毛。你也是吧？最重要的是，春樱是最相信她的人，所以她完全没有起疑，直接用了那盒保险套。藤井说，她希望春樱明白，她不会永远当保护她的士兵，所以才会第一次这样对春樱。她以为春樱很聪明，一定会发现，但春樱是个相信朋友的人，完全没有怀疑她。」

「就为了这种事……？」

「藤井说她并不希望春樱怀孕，所以错的人是没发现异状的春樱还有你。」

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和华夜碰面的事，阿神的口气变粗鲁了。他用力抓着头发，企图排解烦躁。我第一次看到情绪这么激动的阿神。

「小莉真的差点杀了藤井。那家伙完全没有抵抗，是医院的人拦住小莉，我可没有拦她。为了那种小事、就为了那么无聊的事，她利用了春樱的身体，而且春樱还流产了？现在到底是怎样啊！」

阿神粗暴地捶了桌子，病人们全看向我们。他粗鲁地用手心抹掉夺眶而出的眼泪，对我低头。

「对不起，秋叶。抱歉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「为什么你要道歉？」

「我一点用处也没有……我们是朋友，明明是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，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。」

「朋友不是为了有没有用处才交的。」

抬起头的阿神，早已哭得涕泪纵横。仔细一看，他的双颊凹陷，头发和服装也比平常杂乱又皱巴巴的。只要想像阿神和小莉费了多大工夫，才帮我找到春樱的行踪，我就无话可说。

「谢谢你，阿神。」

「你别这样，好像在道别。」

「北七啊，为什么会变这样？」

「可是……大家都分散了。」

「小莉和你不是在一起了吗？」

我轻轻微笑，阿神就掩面哭了起来。

「别哭啦。」

「秋叶你是第一个。我说我爸是官员，你是第一个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，也没有表示羡慕的人。你没有取笑我的名字，比我还聪明，而且和我一样喜欢宇宙。」

「你也是苦过来的啊。」

「轮不到你来讲。」

阿神生气地噘起嘴。

他也是我的第一次。我第一次交到不需要见外的朋友。

「虽然见不到面，但是我和小莉都会持续去春樱的医院，如果知道什么消息，一定会马上通知你。我们会像藤井一样守在医院，说服春樱的姐姐。」

「她姐姐讨厌开朗的男人。」

「我会想办法克服的。等春樱病好了，我们绝对会把她抢回来，然后带她来这里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大学也有空中大学可以念，等我先进入宇宙开发的现场，我会努力建立人脉，准备好你的职位。」

「谢谢你。」

「如果你和夏芽想在东京生活，我会全力支援。」

「你真的是一个大好人耶。」

无论何时，阿神的开朗总让我得到救赎。无论何时，阿神的话都会带给我勇气。但是，唯独刚才那些话，听起来就像梦境。

我们才十九岁，根本没有能力让所有事情都称心如意。

回病房的路上，我听见了夏芽的哭声，连忙冲进房间。小莉尽全力安抚着在床上大闹的夏芽。

「哥哥！」小小的双手使劲向我伸过来，一抓住我就用脸在我的胸膛磨蹭，「我不要你走！我不要你去东京！」

「我不会去，任何地方我都不会去。」

夏芽对病房里的两人大吼：「不要带走哥哥！不可以带他去东京！不可以！」

我抬起头，小莉和阿神说不出话来。

说不定小莉打算让她留下来，让我去春樱身边。但看到这种情况，我怎么说得出口？我用力抱紧夏芽。

「你放心，哥哥哪里也不会去。」

去东京、去杀了华夜、去和冬月战斗，还有去救春樱，我都去不了。

阿神和小莉走了，夏芽睡着后，护理师说这个时间没有患者使用淋浴间，我可以去洗澡。

我把旋钮转到底，莲蓬头的热水像是瀑布一样打在我身上。巨大的水声和白色雾气，充满了整个狭小的淋浴间。我注视着自己的脚尖，动弹不得。

每一颗水滴从我的浏海、从额头前面和脖子，沿着胸膛化为滂沱滴落脚尖，封锁了记忆、言语和感觉，溅开来就会在眼前化成实体出现。

怀孕、流产、原因。

保险套、针孔、春樱的公寓。

你可以不原谅我，但只有春樱，你一定要原谅她。

母亲、遗传、遗传病检查。

扩散在空间里的意识逐渐凝聚，集中到我的身体里。

辇道增七、心宿二、南十字星。

真正的幸福、龙胆花、深信会胜利。

用爱陪伴你的忧伤——

我顿时失去了力气，双手撑在地板上，腰弯了下去。莲蓬头的水就像雨滴般打在我身上。

我感觉无尽的眼泪夺眶而出。比起人工加热的热水，更烫的水源在我体内沸腾。

浅浅的呼吸像打嗝一样让喉咙发出声音。

我好希望就这样停止呼吸，但我吸气后就吐气，吐气后又条件反射地吸了气。连呼吸都像犯了滔天大罪的认知不停折磨着我，我用双手掩住脸。

内心的世界被泼洒在脚边，但我捞不起任何一样东西。世界形成漩涡，不断流入排水沟。

感觉、深度、轮廓，就像调色盘上颜料全部混在一起变成灰色，失去了色彩。

束手无策的巨大质量使空间扭曲，我坠入了扭曲界限的深谷中。坠落的飞机再也无法飞行。可是，我没有任何办法和万有引力抗衡。

春樱，春樱，春樱。

我猜想春樱是不是发病了？

假如有这个可能性，那冬月的话就不难理解了。

都是我害的。

是我扣下了春樱体内的扳机。

我把身体折成两半，手撑在地板上，把所有的东西全吐了出来。水从上空响着，仿佛在嘲笑拒绝摄取一切东西到体内的我。

闪耀的时光永远消失了，只有绝望越来越壮大。

世界封闭了。

「——樱！」

呼喊的名字被莲蓬头的水声淹没，和酸臭的体液一起化成漩涡，被吸入排水沟。

世界的入口被紧紧地关上了。

——永远不会打开。

第一卷 第六章 十二岁的邮差

低头沉默的秋叶先生抬起了头。这时候，我忽然想起来了。感觉就像漂浮的线的末端和末端，绕了一圈绑在一起。只不过，是他先说出衔接起的记忆。

「你是千景吗？」

这个声音的质感，替我内心苏醒的记忆增添了色彩。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，但我见过这个人。长长的浏海和无力的双眼，带着温柔的嘴唇，我的确认识羽田秋叶。

「为什么，你会来这里……」

秋叶先生露出微笑，似乎对脱口而出的疑问感到困惑。我认识这个笑容。认识这个声音，也认识他的眼神。他曾经陪在小春身边。

「为什么你没有陪在小春身边？大哥哥你不是小春的男友吗？」

「已经是七年前的往事了。」

撇得一干二净的口气，让我很不爽。我探出身子，将浅紫色的信封拍在桌面上。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交给他，但我无法忍受他擅自把小春赶到记忆的角落。

「千景，这是？」

「小春写给你的信。」

我发现课本打开写着「去死」的时候，也没像他这么惊讶。

「我是来送信的。」

「春……牧村学姐拜托你的吗？」

「不是！如果她有意愿，她早就拜托小莉了！」

记忆的线一旦系起一条，就会像车辆互通一样，接二连三地牵起来。

大概是上小学前，或是刚上小学的时候，小春送给我《银河铁道之夜》的绘本。小春说：「这是我最喜欢的人，他最喜欢的一本书，送给千景。」

她的声音就像要把糖果分给我一样。小春念给我听的那本书里，塞满了小春的恋爱心情。直到现在，我只要打开那本书就会有一点难受，同时也会感受到小春把幸福分享给我的温暖。

那本书正是小春「真正的幸福」。

「你看信吧。」看到秋叶先生一直瞪着那封信却动也不动，我恼怒说道：「你一直犹豫，万一小春死掉怎么办？」

秋叶先生的脸僵住了。

「她会死掉！如果找不到移植的心脏，她就会死掉！」

焦躁让我一直背负的不安与恐惧破裂了。不只是因为小春的事，遭受霸凌所累积的压力也炸开了。我的内心触发了超新星。

星星死掉时所引发的大爆炸，称作超新星。我一想像星星大爆炸，记忆立刻就和房间书柜里的旧宇宙图鉴连起来了。没错，我会开始仰望夜空，就是眼前这个大哥哥给我看了太空梭，让我很感动。

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染上了不可抗拒的东西，热泪盈眶。

秋叶先生的指尖碰到信的那一瞬间，另一只手像是要夺走小春的存在，迅速地把信抢走了。

「不要看这种东西！」

「理央！」

回到客厅的理央小姐，用双手抓住那封信。我不由自主地朝那双手扑过去。

「住手！不可以撕掉！」

「放开我！」

「不要！那是小春写给秋叶先生的信！」

我把信抢回来后跌在地板上，理央小姐俯视着我，当场瘫软。

「拜托你忘了牧村春樱吧！」

「不可以忘记她！小春一定还在喜欢秋叶先生！」

我把信按在秋叶先生的胸口。

信跨越了五八○公里的距离，从白色病房来到他的手中。

一个东西掉落的声音从偏房传来，秋叶先生还来不及思考，身体就抢先一步反应，迅速地从缘侧跳下院子，朝偏房冲过去。理央小姐抬起头的同时也站了起来。

我跟在跑向偏房的理央小姐后面，看到秋叶先生正要抱起蹲在床下的夏芽。小春的信就掉在前面的地板上。

「哥哥，你要去吗？」

「我哪里也不会去。」

秋叶先生抱起夏芽，让她坐在床上。

我透过秋叶先生手臂的缝隙，和夏芽四目交接。但两人的热度和白天正好对调。

「因为有夏芽，秋叶先生才会抛弃小春啊。」

三人的「深信不疑」化为冲击波，打在我的脸颊上。这件事点燃了我内心的火焰。这样跟排挤没什么两样，也和为了保护自己，就欺负另一个人的小学生一模一样。

「小春那么寂寞，你们为什么不替她着想？」

「闭嘴！」夏芽怒吼道。

「她生病之后不当模特儿，也不念大学了，一直很孤单！就算被我妈妈欺负，她也因为生病，没办法自由自在地去任何地方。住院就会被关在狭窄的房间里，还要做很多很多的检查、检查、检查！不管是害怕还是痛苦，她全部都一个人熬过来！为什么你从来不来看她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！」

我冲上去要揪住秋叶先生，他用双手接住了我的身体。我知道这双手，它曾经陪在小春身边。

「到底为什么？」

「不要责怪秋叶！」

我凶狠地瞪着插嘴的理央小姐。一眨眼，我的眼泪就滑落下来，愤怒随着视野一起变得清晰。

「那，怪理央小姐可以吗？」理央小姐的表情僵住了。我将眼神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，「还是要怪夏芽？」

黑色长发围起的脸颊抽搐了。血液一旦化为浊流，接收的心脏也会承受不住压力而心跳加速。

秋叶先生用空手包覆起我燃烧内心的火焰。跪在地板的他，毫不迟疑地包覆住我的脸颊。

「千景。」

我知道那一天。曾经，在某个地方，我依赖过这对眼神。这个人在过去，在某个地方，是我曾看过的光。

「理央和夏芽都没有错，是我抛弃她的。我凭自己的意志抛弃了春樱。不能帮你衔接春天和冬天，对不起。」

「为什么要抛弃她？你讨厌她了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现在也喜欢她吗？」

「没错，我喜欢她。」

「小春一定也还在喜欢你，我知道。」

「毕竟你从小就很喜欢小春嘛。」

秋叶先生擦了擦我的脸颊，捡起掉在地板的浅紫色信封，站了起来。

「哥哥。」

他从书柜边的抽屉拿出剪刀，夏芽叫了他。但秋叶先生背对着她，没有停手。

「哥哥，你要去东京吗？」

夏芽的声音有着败北感。像狂潮涌上来的恨意明明是来自她，我却忽然觉得她很可怜。如果秋叶先生选了小春，夏芽就会无依无靠。但因为他选了夏芽，小春就变成孤单一个人了。

我凝视着用剪刀剪开信封侧边的秋叶先生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站在寂寞阶级顶点的人就是他。秋叶先生用指尖夹出信纸。打开后的信纸只有一张。

「你去吧。」

摆脱傲慢的夏芽，感觉像退化成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，毫无防备且令人担心。我于心不忍，坐在她的旁边。

「你一直很想去吧？你就去吧，没关系。」

我用右手包覆住夏芽放在膝盖上，不停发抖的手，她没有抵抗。

「为什么你不早说？」

因为不想看到尖锐的东西断掉，所以她一直只用一只手撑住；但另一只手岂止折断，而是被下了毒，都快溶解了。

夏芽的声音就像是突破了内心障碍。

「因为我一直不明白，恋爱是怎么一回事嘛！」

她就这样弯下背，像真的小婴儿一样开始哇哇大哭。

房间的均衡倾斜、坠落、然后啪哩一声碎裂。因为这波震动而失去平衡的理央小姐，当场瘫坐在房间门口。我不断轻抚夏芽的背。白天她隔着铁网围篱，注视着中学的操场，就是这么一回事吧？

秋叶先生回头了。

「夏芽。」他紧握着的信纸，上面什么也没写。我目不转睛地仔细看，那一张信纸只呈现了无尽的浅紫色，他说：「跟哥哥一起去东京吧！」

2

隔天早上，我、秋叶先生和夏芽从大阪出发了。

原本我提议晚上出发，但羽田兄妹说睡眠不足对身体不好、不喜欢晚上走高速公路等等，便上床睡觉了。而理央小姐悄悄告诉了我，发生在夏芽身上那场意外的来龙去脉。

「夏芽就麻烦你了，千景。」理央小姐这么说。

她疲惫的笑容让我有罪恶感，但不明白什么是恋爱的我，即使安慰她也只会造成她的困扰吧？

夏芽（命令我）装了很多东西到包包里，秋叶先生则是几乎没有带行李。我看着他，心想他是不是决定当天来回？他把放在佛坛上的小小折纸放进了小春给他的信封里。那是动物的折纸，看外型应该是粉红色的兔子。

「小春也很擅长折动物。」我靠近秋叶先生说道，他开心地露出微笑，「那是兔子吗？」

「是为了代替很重要的人。」

「小春还没死啊？」

「不是的，是对我和春樱而言很重要的人。」

「谁啊？没有照片吗？」

秋叶先生轻轻点头，把装了折纸的小春的信，放进牛仔裤的口袋。佛坛上的纸杯昨天明明有两个，今天却只有一个。看到照片是秋叶先生和夏芽意外身亡的父母，我自然而然地双手合十。

理央小姐和叔叔送我们出门，我们开着酒铺的小货车前往东京。我的旅程原本只有一个人，现在却增加了两个人。

坐在我旁边的夏芽，一直要我告诉她有关小春的事，我只好把知道的都说了。我花费了从大阪到东京的所有时间，才打破她擅自在心中塑造出的小春形象。抵达医院时，我和夏芽都因为说了太多话累瘫了。

我在地下停车场连接住院大楼的地下通道发现了熟人，开口叫住对方。

「藤井医生！」

她长得很高，无论走到哪里都很醒目。藤井医生回头看我，对我微笑，但她发现我推的轮椅上坐的不是小春，在我身边的人也不是妈妈，露出了狐疑的表情。

「啊，他们要来探望小春。藤井医生是小春的复健医师，呃——叫什么来着？物理疗法师？」

「是物理治疗师。」

「哦，对对对。」

我回头看了秋叶先生，他表情僵硬。我抬头看了藤井医生，想要寻求答案，但藤井医生也失去了笑容。

「羽田……」

「哥哥，你们认识吗？」夏芽从下方问道。

听到她的声音，秋叶先生像魔法解开似地挤出了表情。

「对啊，大学的朋友。」

「那，藤井医生和小春是大学同学吗？我都不知道。」

「复健是要走路吗？」

听到夏芽的发问，藤井医生眨了一下眼睛。

「我说过了，小春没办法走路啊。」藤井医生弓起背，靠近夏芽的脸蛋说道：「即使是轻轻握起手、打开手掌的运动，也比不运动对身体好喔。」

「是喔？」

「每天都要吗？」秋叶先生问道。

藤井医生的脸颊微微地颤抖。这两个人该不会也谈过恋爱吧？

「一星期一次。好了，我们快点走吧！」

我一拉秋叶先生的手，他就迅速动了起来，让我松了一口气。但是，藤井医生却一动也不动。

我回头偷瞄了藤井医生一眼，她似乎还杵在原地。该不会她也单恋过秋叶先生吧？搭上电梯，我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秋叶先生，还是无法释怀。

病房前，妈妈就站在门口。

我的罪行突然被摊在眼前。我不但擅自外宿，还挪用了补习费。我害怕妈妈会情绪激动，不敢往前走，夏芽回头看了我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

在这个耳光甩过来也不奇怪的状况下，妈妈竟然看也不看我一眼，而是走到了秋叶先生身边。

「突然跑来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「没关系。我接到你的电话，真的很开心。不过我没有告诉春樱，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。毕竟你在我家就像是不能说出口的禁忌。」

妈妈露出了浅浅的，像丝绸一样的微笑。我有一点恐慌。

「你哥哥到底是何方神圣？」

我小声说道，夏芽一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鬼的样子。但一瞬间就能将狰狞的妈妈驯服，秋叶先生绝对不是普通人。或许他只是长相平凡，其实是个狠角色。

「千景。」

妈妈叫了我，我的心脏差点跳了出来。她走近我的那瞬间，比东京到大阪还要漫长。我心跳加速，用力握紧了夏芽轮椅的手把。

「我们去楼下的咖啡厅吧。你好，夏芽。我是千景的妈妈。」

「我是羽田夏芽……请多多指教。」

夏芽畏缩了。越傲慢的人嗅觉越敏锐，可以分辨出对方是绝对不能惹的对象。

妈妈催促着我，我把夏芽的轮椅掉头。夏芽回头的眼神前方，是愣愣站在小春病房前的秋叶先生。

「妈妈，你先去吧，我马上就过去。」

因为太害怕，我的声音也变得比较大。在看到妈妈反应之前，我就把夏芽的轮椅推到秋叶先生的面前。

「哥哥。」夏芽和秋叶先生的眼神上下交会。像是要摆脱刹那间的紧张似的，夏芽露出了笑容，「哥哥你要加油。这时候不要考虑将来的事，请你考虑当下，考虑你自己就好。」

「夏芽……」

「就算没有学历、工作、梦想和希望，哥哥还是最帅的男人喔！」

「这算称赞吗？」

「闭嘴啦，笨蛋！我哥哥是世界上最棒的人。」

或许她说得没有错，我决定不再插嘴。秋叶先生像画圆圈似地抚摸夏芽的头。

「你也是。虽然你的脚、嘴巴还有态度都很糟糕，但还是最可爱的妹妹。」

「不准点头！千景！」

「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啦！」

秋叶先生看到我和夏芽你一言我一语，似乎不那么紧张了，脸上也恢复了笑容。看到他这样，幸福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，身体也变热了。

夏芽也露出同样的眼神。我们只靠视线就心有灵犀一点通，没有彩排就正式上场，合作默契好到惊人。

夏芽将手伸向门把，我则是把秋叶先生推进敞开的房间里。

窗边的白色窗帘像弹奏琴键一样，流畅地摇动着。小春坐在摆在窗帘下的床看向这边。

「小春，有你的信。」

然后就这样关上了门。

虽然我很想偷看，但还是不要看比较好。我想，如果看了一定会非常开心，然后有一点受伤。

等电梯时，夏芽背对着我小声说。

「千景，真的很谢谢你。」

我一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

「你送信过来，说真的，大家都很感谢你。」

「这……不客气。」

「哥哥现在一定哭了。」

如果是这样，那小春一定不会哭。因为她会包容哭泣的人。

下楼离开住院大楼后，妈妈抬头看着小春的病房。窗帘轻飘飘地跳着舞。

「妈妈，我帮小春把信送到了。」

「看来会是一封很长的信。」

如果是平常，妈妈对这个比喻总会置之不理，但她回答得很开心。我心想秋叶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，也同时抬头看病房。旁边的夏芽也抬头看了。

「幸好那孩子活着。」

「春樱姐姐的病情很不乐观吗？」

妈妈看向一脸担忧的夏芽，对她摇摇头。

「她会活下去的。人啊，不管发生了多么悲伤的事，不管多么绝望，只要有一个感动、一个喜悦，或是一场恋爱，就能活下去。」

「因为人活着，就算很悲伤、很绝望，还是得活下去吗？」

反驳的话才脱口而出，我就焦急了起来，深怕她发现我被霸凌的事。但妈妈像是要紧抓住我似的，伸手搂住我的肩膀。连衣服下面都可以感受到妈妈的体温。她的手掌总是用不变的温度触碰我。

即使蒙着眼睛被很多人用手触碰，我深信我绝对能够猜出妈妈的手。

「不活下去，就没办法克服悲伤和绝望。不活着让时间前进，就没办法遇到感动、喜悦和恋情。」

「为了达到至高幸福，种种悲伤也都是神的旨意，对吧？」

夏芽喃喃说道，眼神的前方仿佛描绘着某个人。

「那是《银河铁道之夜》的句子。」

「你知道得还真多，明明不过是个小学生。」

「小春念过那本书给我听。」

「我也是从哥哥那里听来的，现学现卖。」

我和夏芽一起抬头看着小春的病房。

假如今天我死了，就得不到小春的称赞和拥抱，那这样就太可惜了。假如明天死了，就永远无法得知小春那封空白信的真相。如果一星期后死了，就没办法看到夏芽恋情的结果。

思绪的枝叶一直成长，有太多太多惦念的事，让我很难决定自己的死期。

妈妈站在我面前，蹲低姿势，凝视着我的双眼。

「欢迎回来，千景。你真的很努力，谢谢你。」

只要活着，就会得到别人的感谢。

如果夏芽和妈妈，还有那两个人也是这样，那就太好了。

「好，我们走吧！你们饿了吧？」

「我饿死了，千景呢？」

「我也是。」

只要活着，肚子就会饿。

「一松懈下来，我忽然好想上洗手间。千景，拜托你了。」

「洗、洗手间？我不能进去女生厕所啦！」

「开玩笑的啦，北七。」

「啥？」

「你的反应真的很激动，超好玩的。」

「我可以把你丢下来吗？」我停下推轮椅的手，夏芽回头仰望我，露出了贼笑，「我最会假哭了喔，媲美女演员。」

看到夏芽用手指抵着眼睛下方的卧蚕，我连忙重新握紧轮椅的手把。

「这样就好，当我的朋友必须帮我做很多事。」

「我们是朋友吗？」

「难道不是吗？」

回头的夏芽一脸茫然。朋友这个字被扔进了我内心的水面，激起大大的涟漪。当摇荡的波浪抵达心的边缘时，脸颊的肌肉震了一下。

「是无所谓啦……」

只要活着，就能交到新朋友。

「我要再三强调是朋友喔，如果你喜欢我，我会很伤脑筋。」

「我才不会说这种话！」

「是吗？我长得满可爱的啊，对吧？啊，不过你应该早就习惯看春樱姐姐那种美女，眼睛可能麻痹了。」

「才没有！」

夏芽停下不笑，回头仰望我。刹那间，我止住了呼吸。

只要活着。

甚至有机会谈恋爱。

只要活着。

就能继续踏上寻找「真正的幸福」的旅程。

明天，季节依旧会更迭。

在春夏秋冬的季节，无止尽流过的数千、甚至数不尽的景色中，展开旅程。

完

第一卷 编辑部解说

获得广大回响的《余命十年》作者档案中写道：「作者在本书刚完成编辑时，因病情立即恶化。无缘等到作品发行而于二○一七年二月逝去。」

各位读者应该都看到了。

文艺社文库NEO《余命十年》的作者小坂流加老师，在完成著作后不久，于二○一七年二月二十七日，三十九岁便英年早逝。

编辑部恳求老师的家人，「如果还有其他原稿，请务必告诉我们。」

二○一七年秋天，老师的家人通知我们还有其他的原稿。

编辑部看过后，发现这是一本和《余命十年》描写完全不同的世界，但同样令人赞不绝口的故事，于是决定出版这本书。

虽然不清楚老师写作的时期、经过多少考证等细节，庆幸的是，我们得到了老师家人的允许，才能让各位读者看到小坂流加老师的新作品，《只要还活着》。